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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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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自然是不敢的。

到她这个位份,更加看重脸面。

要是被陛下赶出来,还被太监训斥,她不如死了算了。

苏舒窈接过秋霜递来的道士服饰,放到案几上,笑意盈盈地看向容妃。

“母妃?”

容妃冷哼一声,“本宫怎么能和那种不懂规矩的相提并论。”

“拿走吧。”

苏舒窈朝着薛千亦笑了笑,命人收起道士服。

容妃挥手:“散了吧,本宫也乏了。”

“一个个的,看见你们本宫就头痛。”

容妃扶着宫女的手,站了起来。

不管客人还坐着,一边走一......

万侧妃站在荣华园门口,夜风卷起她未系严实的寝衣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上那只赤金缠丝嵌红宝镯子,在火光映照下灼灼生光,像一道无声的鞭痕。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宫人,提着灯笼,火把劈啪作响,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在青砖地上扭曲晃动,仿佛一群伺机而动的鬼魅。

太子停在阶前,外袍松垮披着,腰带未系,发冠歪斜,额角还沁着汗珠——不是热的,是急出来的。他目光扫过万侧妃,又掠过她身后众人,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开口。

万侧妃福身,动作极缓,极稳,像一株被风压弯却始终不折的莲:“殿下安好。”

声音清亮,不颤不抖,甚至带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方才走水,妾身唯恐殿下受惊,便命人四处寻访……不想殿下竟在此处。”

她说“此处”二字时,唇角微扬,眼尾却未动,那点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全是冰碴子。

薛千亦就站在荣华园垂花门内,只露半张脸。她已匆匆披了件月白素绢褙子,乌发散乱垂肩,鬓边几缕湿发贴着颈侧,唇色比往日淡,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刚燃起的幽火。

她没出声,也没行礼,只是静静看着太子。

太子心口一跳,竟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他转头对万侧妃道:“孤记错了时辰,以为是戌正三刻,便提前离席歇息。后来听见喧哗,才知走水——怕你们慌乱,特来查看。”他顿了顿,抬手整了整衣领,“荣华园离东暖阁近,孤顺路过来,并非专程。”

“哦?”万侧妃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终于转向薛千亦,“那薛妹妹可曾看见走水之处?”

薛千亦垂眸,声音轻软如絮:“妾身……刚醒,听见锣声便起身,只闻焦味,未见明火。”

万侧妃颔首:“原来如此。”她忽然抬手,用帕子掩了掩口鼻,似被烟气呛着,随即微微咳嗽两声,再抬眼时,眸中已蓄起一层薄薄水光,“妾身愚钝,只当是自己寝殿失火,连衣裳都未穿妥便奔了出来……若早知殿下在此,必不敢扰了清静。”

这话一出,身后几个年长些的宫女悄悄低头,掩住嘴角。

清静?这深更半夜、衣冠不整、气息未平,哪来的清静?

薛千亦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软肉里,疼得清醒。

她知道万侧妃要做什么——不是撕破脸,而是将羞辱裹进体面里,一层层,细细密密地裹,裹成蜜糖,再塞进你喉咙,让你咽下去,还要谢恩。

果然,万侧妃转身,朝太子福了一福:“殿下既无碍,妾身便先回去了。今夜是妾身生辰,本该承欢膝下,却因这走水搅扰,实在不吉。只盼殿下明日……莫忘了补上。”

她语调温婉,字字熨帖,偏偏句句都像针尖挑着皮肉。

太子面色沉了沉,却终究点头:“万氏辛苦,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孤亲自去你那里用早膳。”

万侧妃福身退下,裙裾扫过青砖,沙沙作响,像蛇游过草丛。

人一走远,太子立刻回头,目光灼灼盯住薛千亦:“你别怕。”

薛千亦抬眼,睫羽微颤,却笑了:“妾身怕什么?怕万姐姐告状?还是怕殿下不要我了?”

太子一怔。

她没哭,没跪,没辩解,甚至没慌。

只用一句反问,就把所有狼狈钉死在他身上。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见薛千亦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耳垂——那里戴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坠子,是昨夜太子亲手替她戴上的,温润,微凉。

“太子姐夫送的,妾身一直戴着。”她声音低下去,像耳语,“哪怕今夜烧成灰,也舍不得摘。”

太子心头一热,伸手想揽她入怀。

薛千亦却轻轻侧身,避开了。

“殿下该回去了。”她望着远处宫墙轮廓,“万姐姐还在等您用早膳呢。”

太子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而低笑一声:“千亦,你比孤想的……更聪明。”

薛千亦垂眸:“妾身不敢聪明,只愿明白。”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终是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脚步却比来时重了三分。

薛千亦目送他走远,才缓缓合上垂花门。

门栓落下的刹那,她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后背冰凉黏腻,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栓。

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臂环膝,将脸埋进去。

不是怕万侧妃,也不是怕太子翻脸——她早料到这一遭。

她怕的是……那场火。

走水是假的。

锣声是假的。

焦味也是假的。

方才她起身时,透过窗缝看见——西角门方向,黑烟升腾不过三尺高,随风即散,连火星都没溅出来。

有人在演戏。

演给谁看?万侧妃?太子?还是……她?

薛千亦缓缓抬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玉兰——正是她今日所穿罗裙上同款。

帕子一角,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将帕子摊开,对着月光细看。

帕子背面,有一道极淡的墨痕,是用极细的炭笔勾勒的——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阁顶悬着一只铜铃。

铃舌微偏,指向子时三刻。

薛千亦指尖抚过那铃舌,呼吸一滞。

是栖梧阁。

太子妃养病休养之所。

而栖梧阁西侧,正是东宫藏书楼。

藏书楼第三层,暗格之中,存着一份十三年前的《内务府采买簿》——上面清楚记载着:雍亲王府迎娶侧妃当日,送往王府的“安胎药”三十剂,皆由东宫药库拨出,经万侧妃亲信太医李砚之手配制。

李砚三年前暴毙于浣衣局井中,尸身捞起时,口中含着半片碎瓷,瓷上刻着“栖梧”二字。

薛千亦闭了闭眼。

她重生归来,最想查的从来不是谁害她小产、谁换皇太孙、谁在她汤药里添了红花。

她想查的,是当年那场“意外”。

那场让她在雍亲王大婚三日后,呕血三升、腹痛如绞、最终昏死在佛堂蒲团上的“意外”。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她体弱、是她心结难解、是她自作自受。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晚她喝下的安神汤,苦得发腥。

而汤碗底,沉着三粒朱砂色的药渣。

如今,那药渣的配方,就在栖梧阁西侧藏书楼的暗格里。

而今晚这场火……是警告,还是引线?

薛千亦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唤来守在院外的贴身侍女青杏。

“去,把昨儿新焙的碧螺春取来,再烫一壶温酒。”

青杏犹豫:“主子,这会儿……”

“怎么?”薛千亦笑了笑,“万侧妃生辰宴上,我连酒都不敢喝一杯?”

青杏低头应是,转身去取。

薛千亦踱至廊下,仰头望月。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照得庭院里几株晚桂浮香浮动。

她忽然想起,前世此时,她正蜷在雍亲王府偏院柴房里,裹着一条发霉的旧棉被,听着窗外喜乐喧天,数自己脉搏跳动的间隙。

那时她想,若能重来一次,定要选个安稳人家,嫁个老实丈夫,生两个孩子,养几只猫,种一畦韭菜。

可命运偏把她推回东宫,推到太子身边,推到万侧妃眼前,推到栖梧阁那口铜铃之下。

她不怕算计,不怕争斗,不怕被人踩进泥里再踩一遍。

她只怕……自己也会变成当年那个端着毒汤、笑着递过去的万侧妃。

或者,那个坐在高位、漠然看着一切发生的太子妃。

薛千亦抬手,摘下一朵将谢的桂花,碾碎在指间。

香气混着微苦的涩意,钻进鼻腔。

她转身回屋,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浮动金光。

翌日卯正,东宫正殿。

太子果然依言去了万侧妃处用早膳。

薛千亦则按例去向太子妃请安。

太子妃一身藕荷色家常褙子,倚在临窗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金刚经》,见她进来,抬眼一笑:“千亦来了?坐。”

薛千亦福身:“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太子妃摆摆手:“不必多礼。昨儿万氏生辰,你可尽兴?”

薛千亦垂眸:“妾身笨拙,只知陪坐,未敢多言。”

“你倒是谦逊。”太子妃将经书搁在膝上,接过侍女递来的银耳羹,舀了一勺吹凉,“听说昨夜走水,闹得不小?”

“是,”薛千亦声音平稳,“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了,只是惊扰了殿下和各位姐姐。”

太子妃点点头,忽然问:“你可知,那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

薛千亦抬眼,与太子妃目光相接。

太子妃眼中没有试探,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薛千亦喉头微动,轻声道:“西角门。”

太子妃笑了:“西角门?那里堆的都是旧账册,纸灰都积了三寸厚,一点就着。可奇怪的是……火起之后,竟无人去救,反倒先敲锣报信,引得全宫震动。”

薛千亦垂下眼:“许是……怕火势蔓延?”

“蔓延?”太子妃摇头,“火苗刚窜起来,就被泼了三桶井水,连梁木都没熏黑。”

她顿了顿,舀起一勺银耳羹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嚼着,末了才道:“千亦,你若真想知道,不妨去藏书楼三层,找找去年新入的《江南织造图谱》——第十七页夹层里,有一页被裁掉的纸。”

薛千亦指尖一紧,面上却只微怔:“《江南织造图谱》?妾身……未曾读过。”

太子妃笑笑:“无妨。读不读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翻。”

话音落,门外忽有宫人高唱:“太子殿下驾到!”

薛千亦立刻起身,退至帘后。

太子进殿时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晨起的舒朗,与太子妃寒暄几句,便问起皇太孙晨起是否乖顺。

太子妃含笑应答,目光却越过太子肩头,落在帘后那一角浅粉裙裾上。

薛千亦垂眸,不动如松。

她知道,太子妃没病。

那卷《金刚经》,是假的。

真正养病的人,是栖梧阁西侧那间常年锁着的耳房——里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脖颈上一道紫黑色掐痕,深可见骨。

那是当年替太子妃验孕的稳婆。

三年前,她在说出“胎儿脉象有异”六个字后,被灌了哑药,拖进耳房,活活饿死。

而她的女儿,如今正站在太子身边,端着茶盏,笑吟吟为太子布菜。

那人,是万侧妃的表妹,李砚的徒弟,如今东宫首席女医官——李芙。

薛千亦盯着李芙腕上那只与万侧妃同款的赤金镯子,忽然想起昨夜万侧妃说话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而李芙右手腕内侧,也有一颗。

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是烙印。

是同门印记。

薛千亦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

昨夜那场火,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太子妃去的。

而太子妃,早在火起之前,就已知道。

所以她才递出那本《江南织造图谱》。

图谱第十七页,画着东宫地宫入口的纹样。

纹样下方,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癸巳年秋,万氏携李砚,启地宫,取“龙髓丹”三粒,以固胎。】

龙髓丹。

传说中需以活人脊髓为引、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的禁药。

服之可保胎儿强健,百毒不侵。

代价是——母体寿减十年,父系血脉断绝三代。

薛千亦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万侧妃这些年屡孕屡堕,不是体弱,是药性反噬。

她拼命想再怀一个儿子,不是争宠,是续命。

而太子……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纵容万侧妃在东宫广植莲花——因莲花根茎深扎淤泥,最宜藏毒。

所以他默许李芙执掌药典——因李芙的针,能封住人三日痛觉,也能在人毫无知觉时,取走半寸脊髓。

薛千亦睁开眼,望向窗外。

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刺破云层,金光万丈。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真相骇人。

而是因为——

她和万侧妃,竟是一样的人。

都在拿命赌一个不可能赢的局。

区别只在于,万侧妃赌的是儿子,她赌的是……活着的资格。

薛千亦走出帘外,朝太子盈盈一拜:“殿下,妾身昨夜受惊,今日头晕乏力,想告退回去歇息。”

太子正与太子妃说话,闻言只淡淡点头:“去吧。”

她转身离去,步履轻稳,裙裾无声。

走过回廊,转入夹道,拐过三座假山,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跟随,薛千亦才停下。

她从发髻深处抽出一根乌木簪,簪头微钝,却异常坚硬。

她蹲下身,在青砖缝隙里,用簪尖迅速刻下三个字:

【栖梧铃】

刻完,她用鞋底抹平痕迹,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

风过林梢,桂香浮动。

她抬手,将乌木簪重新插回发间。

簪子冰凉,贴着头皮,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她不是来讨公道的。

她是来……收债的。

万侧妃欠她一条命。

太子妃欠她一场真相。

而太子……

薛千亦抬眸,望向远处飞檐。

檐角铜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欠她的,是——

一命,换一命。

薛千亦转身,走向藏书楼方向。

裙裾扫过石阶,步履坚定,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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