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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九章.跑了的野山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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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军向自己人通报完昨晚的情况,就点齐人……车,一路浩浩荡荡直奔西山屯。

这趟是要上山,赵军、王强他们也开豪车,就是一辆212、一辆大解放。

坐在吉普车里,王强还跟赵军嘀咕:“大外甥,我...

哨声尖锐地刺破山沟的寂静,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每个人的耳膜。姜东朗下意识攥紧了左拳,指节泛白,可那点疼早就被更汹涌的慌乱压下去了——左手掌心火辣辣地烧着,药丸化开的苦味还卡在喉咙深处,舌尖发麻。他扭头扫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这帮护林员:刘金勇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烟纸被唾液洇得发软;张冬至正用指甲掐自己手背,一道白印刚褪,又一道新痕立刻跟上;赵军低着头,鞋尖碾着地上一截干枯的草茎,反复碾,碾成齑粉。

马玲没动,就站在那儿,目光从姜东朗通红的耳根滑到他微微发抖的右手,再落到远处林业局队伍里那几个正把石板往沙坑边搬的人身上。李春明刚才拍着胸脯说“肘断石板”是硬气功,可马玲亲眼见过王美兰用擀面杖砸开冻得梆硬的猪油——那不是气功,是力气,是几十年剁骨头、劈柈子、扛原木攒出来的筋骨。可这会儿谁敢让王美兰上?她昨儿刚被骗走四万块,今早连公公的冷脸都挨着,再让她当众劈砖?马玲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把兜里的火柴盒捏得更紧了些。

“集合!”楚安民的声音忽然拔高,清亮得不像个四十岁的人。他不知何时已站到队伍最前头,军绿半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理,腕骨凸起处蹭着一点灰。他没看姜东朗,目光直直钉在永安林场这一排人脸上,“打靶之前,各队要亮‘本事’。不是比谁胳膊粗,是比谁心里有底——手稳,眼亮,腿脚利索,脑子转得快。真要摔了,跌的是咱们永安的脸?不,是跌了咱林场这些年守山护林的脊梁骨!”

这话一落,刘金勇嘴里的烟卷掉了,他慌忙弯腰去捡,膝盖撞上旁边人的脚踝,那人“嘶”地抽气,却没人笑。张冬至掐手背的指甲松了,抬头盯着楚安民的后脑勺,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条蜷缩的蚯蚓。马玲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敲着肋骨,比哨声还响。

“赵师傅。”楚安民忽然转向王美兰,语气缓下来,“你带过多少年民兵?八六年抗洪,你在堤上扛沙袋扛了三十六小时,肩膀磨出血泡,血水混着泥浆往下淌,你还问指挥员‘下一段堤该谁去’——那会儿你靠的是啥绝活?”

王美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是力气。”楚安民声音沉下去,像山涧突然涨水,“是眼睛——盯得住溃口,耳朵——听得见管涌声,腿脚——跑得过浪头。绝活?绝活是活人干的活儿,不是摆给外人看的花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东朗还在发颤的手,又掠过赵军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马玲脸上:“马玲同志,你昨天在供销社,一眼认出那老头儿袖口磨出毛边儿的化纤布料,是不是蛟河产的?你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去年你给弱子缝棉袄,买的就是同批布——这算不算绝活?”

马玲怔住。她没想过这事儿也算“绝活”。她只是觉得那布料扎眼,像块劣质膏药贴在老头儿手腕上。

“还有赵军。”楚安民朝赵军点头,“你进老林子,凭树皮裂纹深浅能判出松树年龄,靠鸟粪颜色分辨山鸡是否抱窝——这本事,能让咱永安林场少砍三片幼林,多养十年野猪。这叫绝活吗?”

赵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可肩背线条松弛了些。

“所以——”楚安民猛地抬手,指向远处靶场方向,“枪靶在那儿,山在那儿,人在这儿。咱的绝活,就刻在这儿!”他重重拍了下自己左胸口,军装布料发出闷响,“是心,是眼,是手,是脚下这片土!”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的锣响炸开——水利局的队伍开始表演了。一个矮壮汉子赤着上身,胸前横绑三块青砖,另两人抡起铁锤砸下去,砖碎,汉子胸口只留下几道红印。掌声雷动,有人吹哨。水利局领队得意地朝这边扬下巴。

姜东朗脸色发青,手心全是汗。他想开口,嗓子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阎场长。”马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那边的喧闹,“您还记得去年冬天,老牛沟雪崩,咱队里十二个人困在半山腰,信号断了三天?”

姜东朗一愣,下意识点头。

“那时候,是您拿冰镩凿开冰层,用冻僵的手指抠出岩缝里的苔藓,嚼碎了喂给晕厥的刘金勇——您说苔藓吸水,能吊命。”马玲目光扫过刘金勇骤然放大的瞳孔,“后来您又割开自己棉裤内衬,撕成布条,蘸着融化的雪水,给烧得说胡话的张冬至擦身子降温……这算不算绝活?”

刘金勇猛地吸了口气,鼻腔发酸。张冬至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刚掐出的月牙形血痕,忽然觉得它轻飘飘的,不如当年马玲递来那块湿布条沉。

“还有赵军。”马玲转向赵军,声音更轻了些,“你进林子从来不带罗盘,全靠太阳影子和树冠疏密辨方向。去年秋猎,你带人绕过塌方路段,抄近路抢在暴雪封山前运出三十车木材——这本事,值不值八万块?”

赵军睫毛颤了一下,没抬头,可攥着裤缝的手慢慢松开了。

“值!”楚安民斩钉截铁接话,“比八万块金子都值!因为这本事救的是命,护的是林,留的是咱永安人的根!”

他不再看别人,转身大步走向靶场方向,军用水壶在腰侧晃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列队!打靶!永安林场——第一个上!”

队伍无声地动起来。姜东朗抬手抹了把脸,左手火辣辣的疼还在,可心口那团堵着的浊气,竟像被山风刮散了。他悄悄把左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兜里那颗没吃完的大白药丸——苦的,但回甘。

靶场上空飘着淡淡的火药味。赵军端枪的姿势很稳,准星、缺口、靶心三点一线。他扣下扳机时,枪托抵住肩窝的力道熟悉得如同呼吸。十环。八环。九环。弹壳叮当落地,像一串清脆的豆子。

轮到马玲。她接过枪,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窜上来。闭眼,再睁眼,靶心在视野里缓缓放大。她想起昨夜王美兰那只搭在自己胳膊上、轻轻拍着的手,想起赵军蹲在灶台边给她洗脚时低垂的睫毛,想起楚安民拍胸膛时那一下闷响——不是炫耀,是扎根。

枪响。九环。

王美兰最后一个上。她没戴手套,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厚茧。瞄准镜里,靶心微微晃动。她没急着扣扳机,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小时候在粮仓里闻麦子的气味那样,缓慢而绵长。然后,食指匀速下压。

砰。十环。

全场静了一瞬。水利局那个砸砖的汉子揉了揉眼睛,嘀咕:“这老太太……眼神比鹰还毒。”

收枪归队时,李春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楚安民笑:“赵哥,你们这‘绝活’,比我们肘断石板还狠呐。”

楚安民没接话,只看向远处——王美兰正弯腰扶起一个被绊倒的小护林员,那孩子裤子擦破了,膝盖渗血。王美兰从自己帆布包里摸出一块干净纱布,动作利落得像包扎过千百次。纱布边缘绣着一朵褪色的小梅花,针脚细密。

马玲默默掏出火柴盒,把最后一粒药丸倒在掌心。她没递给姜东朗,而是走到王美兰身边,蹲下来,把药丸轻轻放在老人摊开的手心里:“妈,含着,不苦。”

王美兰低头看着那粒灰白色的药丸,又看看马玲被阳光晒得微红的鼻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哗啦一下漫过所有淤塞的沟壑。她没说话,只把药丸含进嘴里,舌尖尝到一丝苦涩,随即化开,是极淡的甘。

这时,西边山坳里传来一阵悠长的号子声,断断续续,带着喘息:

“哟——嗬——

老林子深啊老林子宽,

山雀子飞不过三道湾,

俺们护林人啊脚踩云,

一杆枪,半袋烟,

守着青山不换钱……”

是永安林场的老护林员们自发喊的。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可那声音撞在山壁上,嗡嗡作响,震得靶场边几株野蔷薇簌簌抖落花瓣。

楚安民驻足听了片刻,忽地解下军用水壶,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他抬手抹了把嘴,声音混着水汽:“走,回屯子。”

没人问为什么提前撤。马玲知道,赵军知道,王美兰也知道。那八万块钱的窟窿还在,可有些东西,比窟窿更深,更沉,更暖——它埋在冻土之下,藏在老松根须缠绕的缝隙里,只待春雷一震,便顶开所有坚硬的覆盖,蓬蓬勃勃地长出来。

回程的解放车上,赵军把马玲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她的手心有薄茧,是他去年教她剥榛子时磨出来的。马玲没抽手,只把脸转向车窗外。阳光泼洒在起伏的山峦上,每一道褶皱里都浮动着细碎的金光。她看见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蹿过树杈,尾巴翘得像支小旗;看见远处山坳间,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腾,淡青色的,柔韧的,怎么也吹不散。

赵军的手指在她手背轻轻划了个圈,像画一枚小小的印章。马玲没回头,可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小得像一粒刚落在松针上的露珠,将坠未坠,却盛满了整座山的晨光。

车轮碾过土路,颠簸着,把人轻轻摇晃。马玲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应和着车窗外山风拂过桦树林的沙沙声——那声音里,没有八万块的数字,没有被骗的羞耻,没有公公冷脸的刺痛。只有一座山,一座永远青翠、永远沉默、永远托举着所有笨拙与热望的山。

它就在那儿。从来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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