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
实验区没有任何异样。
走廊灯依旧亮着。
空气循环系统每隔二十分钟切换一次风向,淡淡木香从通风口缓慢散出来。
顾远坐在床边。
右手按在膝上。
玄凝之气已经运转第三遍。
还是慢。
不是堵。
也不是伤。
更像身体里某一层原本严丝合缝的东西,突然被塞进了一层极薄的棉。
气走得过去。
却总要迟一点。
他没有立刻喊白韶。
先抬手。
五指张开。
握拳。
再松。
动作正常。
随后起身。
一步折空。
人没有消失。
脚下空间明明已经出现褶皱。
可身体在真正踏入以前,迟了极短的一瞬。
啪。
折痕自行合拢。
顾远站在原地。
脸色彻底沉下去。
第二次。
他故意把距离缩到不足三丈。
空间纹路再次出现。
这一次终于进去了。
下一刻。
顾远从房间另一头跌出来。
右肩撞在墙上。
砰。
不疼。
可这种失误三年以来几乎没有再发生过。
他抬头看向通风口。
香还在。
淡得已经闻习惯了。
顾远没有碰。
转身出门。
白韶的房间就在隔壁。
门开着。
里面没人。
再往前。
洗手间有水声。
顾远走进去。
白韶站在镜子前。
手还是湿的。
一滴水沿着手腕向下流。
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右手。
“你也有?”
顾远问。
白韶没有回头。
“你先说。”
“折空慢了。”
白韶把手握紧。
筋骨发力。
手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绷起。
只慢了非常细微的一线。
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最清楚。
圣体对肉身的控制,已经到了念起即动。
不存在迟滞。
如今却出现了。
白韶关掉水。
“从什么时候?”
“今晚。”
“我昨天。”
顾远眉头一皱。
“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是地脉心还没完全稳。”
两人同时想到吴半秤。
半刻钟后。
三个人已经关上房门。
吴半秤没坐。
他正在拆通风口。
一把薄刀顺着边缘一划。
咔。
金属格栅被卸下来。
里面没有管子。
先是一层灰白过滤棉。
吴半秤用镊子夹出一点。
闻。
没有反应。
舌尖碰。
仍然没有。
最后。
他把那一点灰放进一只青瓷小盏。
从袖中抖出三种粉末。
白。
黄。
青。
依次落入。
前两种没有变化。
第三种青粉刚碰上。
灰白粉末表面忽然渗出一层极细油光。
吴半秤脸色变了。
白韶看他。
“认识?”
老人没有马上答。
又刮了一点。
这次混入自己的血。
血珠落下以后没有变黑,也没有凝固。
只是边缘扩散速度慢了。
慢得极不自然。
吴半秤盯了几息。
“幽灵散。”
顾远第一次听。
“毒?”
“不是。”
“药?”
“也不是。”
吴半秤把小盏放下。
脸色难看得少见。
“是一种失活香。”
“最麻烦的那种。”
白韶问:
“怎么失活?”
吴半秤抬起手。
“你想抬手。”
“脑子先下令。”
“神念走。”
“经络动。”
“筋膜收缩。”
“最后肉身发力。”
“普通人中间差一点没感觉。”
“修士越强,控制越细,反而越明显。”
他说着指向那层灰。
“这东西就卡在中间。”
“它不堵经脉。”
“不伤肉身。”
“甚至不影响你体内灵力总量。”
“但你每次想真正把力量送出去——”
老人用两根手指轻轻一错。
“总差一点。”
顾远想起刚才的折空。
完全一样。
白韶问:
“为什么没提前闻出来?”
吴半秤脸色更臭。
“因为单独不是毒。”
“过滤棉里是一种。”
“空气里另一种。”
“饭菜里可能还有第三种。”
“每一种都无害。”
“三种在体内积到一定量以后才合。”
顾远立刻看向桌上的水。
吴半秤摇头。
“现在查没意义。”
“我们已经吸五天了。”
“甚至可能从直升机上就开始。”
空气安静下来。
白韶第一反应不是发火。
而是走到房门前。
伸手。
开门。
门能开。
走廊没人。
和过去几天一样。
三人一路去了电梯。
电梯也能用。
按一层。
没有反应。
再按。
仍旧没有。
屏幕只显示:
设备维护。
吴半秤冷笑。
“巧。”
白韶没说话。
转身走安全通道。
第一道门正常。
第二道。
开。
第三道。
银灰色合金门。
锁。
没有刷卡区。
没有按钮。
只有一块完整金属。
白韶站在门前。
抬手。
一拳。
砰!
声音沉得吓人。
墙体都轻轻震了一下。
门没开。
白韶自己却停住。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这一拳太弱。
他缓缓低头。
看自己的拳头。
过去这种合金门。
别说砸开。
一拳下去,门后整条走廊都要受震。
现在。
只有拳面位置凹进去不足半寸。
吴半秤走近看。
“再来。”
第二拳。
轰!
凹痕加深。
依旧没破。
白韶脸色越来越冷。
第三拳出到一半。
突然收。
“不能浪费力气。”
顾远看向他。
白韶转身。
“回去。”
三个人重新回房。
途中经过实验区时。
工作人员依旧正常走动。
没人拦。
甚至有人对他们点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顾远回房以后。
第一件事就是问灵山。
黑塔第三层。
灵山正在吸收一枚纯净魂球。
二十枚还没有用完。
老人三年下来学精了。
一次不再全吞。
一天一枚。
慢慢炼。
顾远把幽灵散说完。
灵山睁眼。
“让我出去。”
顾远道:
“不行。”
“我又不要跑。”
“你现在恢复多少?”
“够扇那个姓陆的。”
顾远没信。
灵山见他不答应,也没坚持。
“那把香送一点进来。”
顾远照做。
灰白粉末进入第三层。
灵山只看一眼。
没闻。
也没碰。
手指在粉末上方停了一会儿。
“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方子。”
吴半秤听顾远转述,立刻问: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废话什么?”
灵山翻了个白眼。
“我认识里面一味东西。”
“什么?”
“蜕魂木。”
顾远没听过。
灵山也没解释太多。
只说:
“这东西以前不是给人下毒的。”
“是给一些换过肉身的人用。”
白韶眼神一动。
“换肉身?”
“魂与新身体不合,会排斥。”
“蜕魂木能让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暂时变松。”
“方便重新接。”
房间一下安静。
吴半秤第一个明白。
“他们不是想杀我们。”
白韶看他。
吴半秤脸色阴沉。
“至少现在不是。”
顾远问:
“那想干什么?”
吴半秤没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隐约出来。
这座实验室研究的是什么?
再生。
血脉。
异族组织。
不同物种之间的融合。
还有那些已经被改得不完全像人的神使。
如今又用一种能让魂与肉身联系变松的东西,一点点削弱白韶这种级别的肉身掌控。
目的已经非常近。
只差他们自己承认。
白韶坐下。
反而笑了一下。
“好。”
顾远看他。
白韶道:
“先装不知道。”
吴半秤也立刻明白。
“等他们自己露。”
三人没有再动。
从第六天开始。
一切照旧。
早上吃饭。
看资料。
顾远继续研究四川十二节点。
吴半秤依然每天往凤凰样本区跑。
白韶甚至比以前更配合。
陆先生给他看一批高阶生物血液融合数据。
他就真看。
有一次还主动问:
“这个龙血融合率为什么只有百分之七?”
陆先生看了他一眼。
“肉身承受不住。”
“经络?”
“不是。”
“骨髓?”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陆先生顿了顿。
“排异。”
白韶哦了一声。
继续翻。
像真的只是交流医学。
第七天。
程主席回来一次。
只待半个时辰。
询问节点图有没有发现。
顾远把能说的说了一部分。
真正灵山指出的“门轴”,一个字没提。
程主席也不追问。
临走时还让人给他们开放了第六层部分权限。
第八天。
白韶发现自己连续挥拳十次以后,右臂会出现一种过去从没有过的酸感。
第九天。
顾远折空距离从六十余丈降到二十丈。
第十天。
吴半秤拿药刀时,第一次手抖。
刀尖在砧板上划出一道歪线。
老头盯着那条线。
半晌。
把刀放下。
没骂。
只是笑了一声。
“真行。”
第十一日夜里。
外面终于来人。
不是程主席。
陆先生。
他只带着一个人。
短发女人。
此前三人并未在幽灵岛见过她。
女人穿白色实验服。
身形很普通。
脸色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站在陆先生身后。
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陆先生进门以后先看白韶。
“白医生。”
“有空吗?”
白韶坐在桌边。
“有。”
“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第七层。”
第七层此前一直没有开放。
白韶看顾远。
顾远也站起来。
陆先生却道:
“都可以来。”
这反而出乎意料。
三个人一起下楼。
越往下。
木香越浓。
吴半秤一路没说话。
电梯抵达第七层。
门开。
里面没有研究员。
整条走廊极宽。
两侧却没有玻璃。
全是封闭门。
一直走到尽头。
陆先生停下。
掌纹验证。
虹膜。
最后还抽了一滴自己的血。
三重确认以后。
门才开。
里面是一个极大的圆形实验厅。
中央没有实验床。
是一座透明培养舱。
培养舱里——
站着一个人。
男。
年轻。
赤裸。
头低着。
全身皮肤分布着大片不属于人的东西。
右肩到胸口覆盖赤色鳞片。
左臂表面却生着一层很细的银白羽状组织。
脊柱凸起。
后背两侧各有三道闭合骨缝。
腹部还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皮肤。
能直接看见里面器官。
最奇怪的是心。
两颗。
一红。
一黑。
跳动节奏完全不同。
顾远站到玻璃前。
“活的?”
陆先生道:
“活。”
吴半秤问:
“原来是什么?”
“人。”
白韶一直盯着。
“你们做的?”
陆先生没有否认。
“第四代。”
“前三代呢?”
陆先生没有回答。
白韶也没有再问。
答案不难猜。
陆先生走到控制台。
按下一个开关。
培养舱里的年轻人慢慢睁眼。
没有正常瞳孔。
左眼金。
右眼黑。
顾远心里一跳。
和黑塔里那个金黑异瞳童子不一样。
但结构很像。
年轻人醒来以后。
第一反应不是痛苦。
而是看陆先生。
非常安静。
像在等命令。
陆先生道:
“抬手。”
青年抬。
“握拳。”
照做。
“自毁左臂。”
顾远猛地转头。
白韶也看向陆先生。
培养舱里那人却没有任何犹豫。
右手直接抓住左臂。
咔嚓!
骨头先断。
随后硬生生把整条左臂扯了下来。
血在培养液里炸开。
吴半秤脸色瞬间难看。
青年面无表情。
断口却在变化。
肉芽疯狂生长。
骨。
筋。
血管。
一点点重新长出。
速度并不快。
可真的在长。
陆先生没有看青年。
而是在看白韶。
这一眼。
终于有点藏不住了。
不是好奇。
也不是单纯医学兴趣。
是一种极深的估算。
像在衡量。
如果换一个更好的载体——
结果会怎样。
白韶却装作没发现。
“用了什么?”
陆先生道:
“很多。”
“凤凰类再生因子。”
“龙属骨髓。”
“地底种族的细胞分裂结构。”
“还有几种你们没见过的东西。”
白韶问:
“活多久?”
陆先生第一次沉默。
“最长的一例。”
“十七个月。”
“这个呢?”
“九个月。”
“会死?”
“目前看。”
“会。”
白韶点头。
“那还差得远。”
陆先生看着他。
“所以才需要更稳定的底子。”
终于。
这句话出来了。
很轻。
但屋里三个人都听懂了。
白韶也只笑了笑。
“慢慢研究。”
陆先生居然也笑。
“当然。”
当晚回房以后。
没有人再说“是不是”。
已经确定。
程主席那边真正盯上的——
就是白韶的肉身。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程主席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复制?
抽取?
改造?
还是把白韶直接当成下一代神使的基础模板?
第十二日。
门开始真正锁了。
先是第七层权限消失。
随后第六层。
到了下午。
连第四层也进不去。
工作人员解释:
“系统升级。”
吴半秤听完只笑。
第十三日。
餐食换了。
三个人一口没吃。
靠顾远空间戒里的存粮。
第十四日。
通风口彻底封死。
顾远以玄凝之气护住三人口鼻。
可体内幽灵散已经积得太深。
阻止继续吸入可以。
无法立刻恢复。
白韶的状态跌得最快。
不是身体弱。
恰恰因为他肉身与神念联系最精密。
这种东西对他的针对性最强。
圣体还在。
地脉心还在。
五火也在。
可所有力量都像隔着一层。
第十五日清晨。
银灰铁门终于彻底锁死。
这一次。
连房间外的走廊都不让进。
白韶站到门前。
没有再试普通拳。
九龙逆鳞甲一片片飞出。
即便肉身掌控下降。
龙甲依然认血。
九十九片主甲缓慢闭合。
胸口金线亮起。
白韶吸气。
地脉心沉下。
七海同时转动。
他所有仍能调动的力量压进右拳。
顾远和吴半秤同时后退。
第一拳。
轰!!!
整个房间猛烈一震。
天花板灰尘大片落下。
铁门中央凹进去一个拳印。
没开。
白韶眼神彻底冷了。
第二拳。
轰隆!!!
门后传出金属结构扭曲声。
仍旧不破。
吴半秤低声道:
“别打了。”
白韶没听。
第三拳正要出。
门外忽然响起陆先生的声音。
“白医生。”
“别费力气。”
白韶停住。
隔着门。
双方谁也看不见谁。
陆先生继续:
“这种门不是为关你设计的。”
“原本是关第六代实验体。”
“只不过。”
“正好合适。”
白韶慢慢放下拳。
终于问出一句:
“程主席呢?”
门外安静了一瞬。
“他明天来。”
“好。”
白韶竟没有骂。
也没有威胁。
只脱下九龙逆鳞甲。
一片。
又一片。
重新收回空间戒。
陆先生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不问为什么?”
白韶坐回椅子。
“明天问他。”
脚步声离开。
顾远看白韶。
“真等?”
白韶摇头。
他的手指敲了敲膝盖。
一下。
两下。
三下。
“试神念。”
肉身被压。
神念没有完全被废。
只是同样受到少许影响。
白韶闭眼。
房间内最先响起的,是茶杯。
嗡。
随后床架。
窗框。
门把。
墙体内部无数螺栓。
所有金属同时开始极轻震动。
万剑归宗。
不是只有剑。
白韶神念所及。
万物皆可成锋。
第一枚螺丝从墙里自行旋出。
第二枚。
第三枚。
很快。
整面墙内部传来密密麻麻金属摩擦声。
顾远眼睛一点点亮起。
白韶没有直接撞门。
他在拆。
从内部结构开始。
一颗颗。
一点点。
直到一千余件细小金属零件同时悬在房间里。
白韶两指并起。
对着铁门。
“去。”
嗡——!
上千金属碎片瞬间拉出锋芒。
没有真正飞行距离。
只靠神念直接轰击。
铛铛铛铛铛——!
铁门后方结构连续爆响。
第一层锁。
碎。
第二层锁开始变形。
白韶额头已经渗汗。
幽灵散让他控制神念也不再像巅峰时那么随心。
但还能打。
第二轮。
万锋重新聚。
就在即将落下的时候。
门外。
陆先生又回来了。
这一次。
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前三丈。
抬起右手。
手掌朝向房门。
没有光。
没有阵。
可白韶神念中的上千道锋芒——
突然像陷入无形泥潭。
速度骤降。
一寸。
半寸。
最后全部停在半空。
白韶眼睛猛地睁开。
陆先生五指缓缓合拢。
啪。
上千金属碎片。
全部落地。
叮叮当当。
声音响了很久。
白韶身体微微一震。
鼻下渗出一线血。
门外。
陆先生的声音依然平静。
“神念比我预计得还强。”
“仙榜第一。”
“名不虚传。”
白韶抬手擦血。
没有再出手。
顾远却看见。
他眼里没有恼怒。
反而越来越安静。
这不是放弃。
是开始记。
记陆先生出手时的节奏。
记他手掌抬起的角度。
记那种能够让神念突然陷住的力量究竟从哪里出现。
白韶打架这么多年。
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他力气大。
而是——
同一种手段。
最好不要让他看太多次。
陆先生显然不知道。
又或者知道。
也不在意。
“休息。”
“明天。”
“程主席会来。”
脚步声再度远去。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吴半秤等了很久。
“打不过?”
白韶道:
“现在打不过。”
“正常时候呢?”
白韶没回答。
因为没有真正交手。
不知道。
顾远却已经把意识沉入黑塔。
第四层。
饕餮正在吃。
顾远刚才趁几人被关前,已经把第一层第二层最后几处值得搬的巨兽遗骸全部用纳岳瓶转移进去。
这一次。
不是一块。
而是最后一整片古兽坟场。
断裂巨角。
干枯兽筋。
足有楼房大小的脊椎骨。
一颗内部仍存微弱精血的巨大头颅。
还有数不尽的残骨。
全部堆在饕餮面前。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口吸。
反而吃得很慢。
因为身体已经到了某个极限。
每吞下一批。
剩余十八条锁链便更紧一分。
第四层黑暗中的古老纹路也亮一分。
顾远出现时。
饕餮刚好咬碎最后一截巨骨。
咔嚓。
骨粉从牙缝落下。
它抬头。
“你被关了。”
顾远已经懒得问它为什么知道。
“能出来吗?”
饕餮看向十八条锁链。
“快了。”
“多久?”
“快了。”
顾远皱眉。
“快是多久?”
饕餮想了想。
“你睡几次。”
这答案等于没有。
灵山从第三层飘下来。
手里还握着黑族魔刃。
“它现在差最后一口。”
顾远问:
“什么?”
“把体内那些东西彻底化掉。”
灵山看饕餮。
“吃得太多。”
“不是越多越快。”
饕餮鼻子喷气。
“你懂个屁。”
灵山也不生气。
反而笑。
“那你扯。”
饕餮不说话。
显然现在扯还不行。
顾远退出黑塔。
第十六日。
程主席没有来。
第十七日。
还是没有。
陆先生也不出现。
饭每天从墙下的小口送进来。
三个人不碰。
顾远空间戒里足够撑很久。
真正危险的是幽灵散。
吴半秤已经试了十几种解法。
逼汗。
放血。
针刺。
毒冲。
全部只能缓解一点。
无法真正清。
第十八日凌晨。
白韶突然睁眼。
“来了。”
顾远以为程主席。
不是。
黑塔。
第四层。
第一根剩余锁链——
断了。
咔!
声音并不算特别大。
可外界整个地下实验中心所有灯光同时闪了一下。
第二根。
咔!
警报系统无缘无故开始报错。
第三根。
上方岩层传来一声闷雷。
没有云。
却真有雷。
第四。
第五。
第六。
第四层里。
饕餮终于站了起来。
它没有咆哮。
只是身体一点点撑直。
每站高一分。
就有一根锁链被拉到极限。
第九根。
断。
第十二根。
断。
到了第十五根时。
整座黑塔已经开始猛烈摇晃。
灵山站在第三层。
白发乱飞。
“慢点!”
饕餮根本不听。
第十六。
第十七。
最后一根。
比其他所有锁链都粗。
从它脊骨正中央贯穿。
另一端不是墙。
而是整个第四层地下。
饕餮四爪扣地。
背脊一寸寸绷紧。
皮肤下暗金纹路全部亮起。
它第一次真正怒吼。
吼——!!!
那声音没有完全传出黑塔。
可外界实验基地上方。
整座山脉——
同时回应了一声雷。
轰隆隆隆隆——!
最后一根锁链。
崩!
断口出现的一瞬。
没有光。
只有一圈纯黑波纹从第四层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
沙停。
风停。
连灵山的白发都定在半空。
随后。
饕餮抬头。
自由。
真正自由。
下一瞬。
天劫到了。
第一道雷没有从云里酝酿。
直接出现。
从数千米高空一路贯穿山体。
轰——!!!
地下实验基地最上层。
没了。
第二层防护。
碎。
第三层。
穿。
第四层。
雷柱已经照得所有走廊一片白。
程主席正在地面控制中心。
猛地抬头。
陆先生也站起来。
第一道雷继续向下。
第五层。
第六层。
最终——
正中顾远所在区域上方。
轰!!!
整个房间天花板被掀开。
银灰铁门在雷劫面前甚至没撑住一息。
直接扭曲成一团废铁。
顾远抬头。
第一次看见真正天空。
虽然只有一个贯穿几百米岩层的大洞。
可夜色已经露出来。
第二道雷正在形成。
吴半秤只说一个字。
“走!”
顾远抬手。
黑塔飞出。
塔门开。
最先出现的不是饕餮。
是爪。
巨大暗金兽爪从塔中探出来。
刚好。
陆先生也到了。
他速度极快。
从另一侧废墟一步跨过几十丈。
脸上第一次没有平静。
而是怒。
“顾远!”
他一掌朝黑塔按来。
饕餮的爪也在同一刻落下。
没有招式。
没有古火。
更没有神念。
只是拍。
啪!
陆先生双手交叠挡在胸前。
他身后空气先爆。
下一瞬。
人没了。
轰!
百丈外第一堵墙炸穿。
第二堵。
第三堵。
第四堵。
一路贯出去。
最后整个人撞进一座大型实验舱。
舱体当场凹成半球。
陆先生嵌在里面。
嘴一张。
血直接喷到胸前。
整个基地。
安静了半息。
饕餮的头——
慢慢从黑塔里探出来。
暗金眼睛左右看。
鼻翼轻轻动。
“好多味。”
吴半秤已经知道它下一句是什么。
“你敢吃人试试。”
饕餮低头看他。
吴半秤立刻后退一步。
“魂契。”
顾远补了一句。
饕餮这才把嘴闭上。
然后。
整个身体冲出黑塔。
一丈。
十丈。
百丈。
太大。
实验室装不下。
它索性抬背。
轰隆——!!!
几十米厚山体直接被顶裂。
第二道雷正好劈下。
轰!
天雷打在饕餮背上。
暗金纹路疯狂亮起。
它只是抖了一下。
仰头。
冲着雷云吼。
吼——!!!
雷云竟被吼出一个巨大空洞。
顾远三人站在它前爪下面。
白韶抬头。
第一次真正看清圣灵全盛时的一角。
不是“强”。
而是很多人类理解里的攻击。
到了这种生命层次以后。
已经失去意义。
地下基地终于彻底乱了。
警报。
自动武器。
封锁门。
三名神使从不同方向冲来。
饕餮看了一眼。
根本没停。
右爪向前一扫。
第一个青鳞男人被直接扫飞。
身体在半空连续撞碎七根承重柱。
第二人化作银雾。
试图从侧面钻进饕餮耳孔。
巨兽张嘴。
呼——
银雾改变方向。
全部被吸过去。
男人在饕餮嘴前重新凝形。
脸色骤变。
“停——”
饕餮舌头一卷。
差点吞。
顾远厉声:
“吐!”
饕餮明显不爽。
最后呸了一声。
男人像一块抹布一样飞出去。
短发女人没有冲。
她站在远处。
看着这一幕。
第一反应竟是后退。
这是正确选择。
饕餮一步迈出。
整个实验区再塌一层。
第二步。
已经冲到地面。
第三步。
军事基地外围数十座自动炮塔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无数弹头击中它身体。
火光成片。
饕餮跑都没停。
只觉得烦。
一吸。
前方大片空气向它口中倒卷。
子弹。
炮弹。
碎石。
半截护栏。
甚至一辆无人装甲车——
全部离地。
吴半秤眼睛都直了。
“车也吃?”
嘎嘣。
饕餮咬了一口。
皱脸。
“难吃。”
把剩下半辆吐了。
白韶:“……”
后方导弹已经升空。
第一批六枚。
从山外不同方向锁定。
顾远想催折空步。
身体仍旧迟缓。
根本带不了这么多人。
饕餮却猛地停下。
回头。
张嘴。
第一枚导弹进入百丈范围。
轨迹开始弯。
第二枚。
第三枚。
六条火线同时向同一个方向拐。
嗖嗖嗖——
全部进嘴。
轰!
爆炸在饕餮腹中传来一声闷响。
它肚子鼓了一下。
随后打个嗝。
鼻孔冒烟。
“这个好点。”
吴半秤彻底没话。
白韶却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导弹。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顾远为什么会毫不犹豫答应那份魂契。
这种东西。
只要真站在自己这边。
很多以前需要用命去填的局——
不必再填。
饕餮继续向西。
速度越来越快。
地面山河像在倒退。
它没有飞。
四爪每一次落地。
却能跨过极远距离。
顾远伏在它背上。
风被饕餮自身气场挡开。
甚至不冷。
他问:
“去哪?”
饕餮没有回答。
鼻端一直在闻。
“你闻到什么?”
“旧味。”
“什么旧味?”
饕餮眼睛盯着西方。
“玉。”
顾远胸口黑龙残珏忽然热了一下。
“和这个有关?”
饕餮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又加一句。
“还有主人。”
顾远猛地抬头。
“你闻到他?”
“不是人。”
“是他走过。”
“很久。”
“很久以前。”
饕餮无法把时间说清。
它的一万年和人的一百年。
并不是一个尺度。
但方向已经明确。
西。
四川。
黑塔第三层。
灵山也忽然安静。
顾远甚至感觉到老人站起来。
“让它继续。”
顾远问:
“你想起什么?”
灵山没有立刻答。
一段段画面正在他的记忆深处闪。
大地。
盆地。
水脉。
黑色巨柱。
月。
还有一道曾经从地表一直贯入天空的巨大结构。
不是柱子。
而是一条被固定下来的空间坐标。
很久以后。
灵山才开口。
“程主席那张图。”
“十二点。”
“我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顾远呼吸一紧。
“为什么?”
“那不是十二个独立节点。”
“是一套校准矩阵。”
“校准什么?”
灵山看向黑塔之外。
仿佛隔着顾远的眼睛。
看见了西方绵延无尽的群山。
“地。”
“和月。”
顾远没说话。
灵山继续:
“以前两边不是各走各的。”
“有一条东西连着。”
“后来断了。”
“剩下的接口。”
“还在。”
顾远立刻想到阴虚。
“能去月宫?”
灵山沉默一下。
“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夸大。
“但想找到门。”
“先去四川。”
饕餮似乎也听见。
奔跑速度骤然又快了一截。
轰!
四爪落地。
远处群山已经进入夜色。
而他们刚刚逃出的研究基地里。
程主席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没有追。
地上到处是碎玻璃。
培养液。
残破仪器。
那具凤凰类样本所在的培养舱也裂了一角。
淡金液体正一点点流出来。
程主席走过去。
抬手堵住裂口。
身边工作人员急得脸色发白。
“主席。”
“七号区完全毁了。”
“第六层数据损失百分之四十二。”
“三号神使重伤。”
“陆先生——”
“还活着。”
远处碎石堆忽然炸开。
轰。
陆先生从废墟里慢慢站起。
整条右臂扭曲。
胸口塌陷。
白发全乱了。
嘴角仍在流血。
他看向饕餮离开的方向。
眼神阴沉得可怕。
“追。”
程主席却只说:
“不。”
陆先生转头。
“你说什么?”
“现在追。”
“死的人更多。”
陆先生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那头东西是什么。”
“饕餮。”
程主席回答。
陆先生沉默。
显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才看向程主席。
“你早知道?”
“不知道。”
程主席摘下眼镜。
慢慢擦掉镜片上的灰。
“我只知道顾远身上有一件塔。”
“没想到塔里还有这个。”
陆先生盯着他。
“白韶呢?”
“会再见。”
“他已经知道你做什么了。”
程主席把眼镜重新戴回去。
“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
他说着转身。
看向实验中心最深处。
那里还有几层。
顾远他们从来没有进去。
“所以要加快。”
陆先生眼神微动。
“哪一步?”
程主席没有回答。
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劫留下的云洞还没有合拢。
星光从里面落下来。
很亮。
片刻后。
他才说:
“月门。”
“他们会去。”
“我们等。”
而数千里之外。
一头上古饕餮正在夜色中踏山越岭。
顾远坐在它背上。
胸前那半块黑龙残珏——
越来越热。
前方。
四川盆地边缘。
某座早已废弃多年、甚至连当地人都很少进入的深山地下。
十二根埋入岩层不知道多少岁月的黑色石柱。
其中第一根。
悄无声息。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