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路只延伸到第六层入口前，便被人截断。
第一颗紫色天雷珠刚落稳，前方虚空忽然向内凹陷。那不是墙，也不是阵幕，更像有人隔着无数层空间，将这一段天地从中捏住。
雷渝右脚尚未踏下，脚底“霹”字便骤然熄灭。
他身形在半空一沉。
顾远、岑默与绯璃同时被那股无形重力向下扯去。铁木盾自行展开，乌黑盾面横在四人脚下，接住那股压迫后发出一声闷响。
咔。
盾面中央多出一道极细裂纹。
前方，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浮出虚空。
心脏足有丈余，表面缠着粗大血管，每次跳动，周围空间便向中心收缩一寸。
咚。
第二声落下。
顾远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喉间涌上一口血。
魁梧男人从心脏后方一步踏出。
重甲覆盖全身，头颅藏在无缝黑铁面具之下，唯有胸口敞开，露出那颗不属于人的巨兽心脏。
魁心侯。
他没有拔兵器。
只是双臂向外撑开。
左右两侧的空间裂缝便如门扇般合拢，把雷渝的前路彻底封死。
上方同时传来一阵干涩笑声。
“跑得倒快。”
折鳞婆从一片倒悬的黑水中探出身体。
她驼背，四肢细长，灰白头发只剩稀疏几缕，两颗没有眼皮的黑眼珠始终暴露在空气里。背后九条蛇鳞长带无风而动，每一片鳞都映着众人此刻的模样。
其中一条长带轻轻折过。
顾远眼前的雷路随之弯成一个诡异圆环。
前方变成后方。
后方又回到原处。
他们即便向前冲出百里，最后仍会回到这片被封锁的虚空。
最后出现的是无影童。
赤脚少年从雷路末端安静走来。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漆黑无光。他脚下没有影子，身后却密密麻麻站着数百道相同身形。
每一道虚影姿势不同。
有的低头。
有的侧身。
有的伸手指向顾远胸前。
它们没有呼吸，却同时盯着黑龙残珏。
无影童咧开嘴。
牙齿细密锋利。
“他就在里面。”
顾远掌心玄针骤然发冷。
三大长老不是偶然追上。
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把雷渝的雷珠放在首位。
真正想抓的，是阴虚。
魁心侯胸口巨心再次跳动。
咚！
铁木盾向下沉了半尺。
雷渝身边十二颗九曜雷球同时一暗，原本围绕众人的雷意被那颗心脏硬生生压入三丈以内。
折鳞婆背后一条鳞带掠出。
没有直接抽打众人。
只在雷路外围绕了一圈。
整个空间顿时生出无数重影。
三大长老一下变成数十人。
每一道气息都真实。
每一处杀机也都不同。
无影童则向前迈了一步。
他身后数百道虚影同时散开，贴入附近每一条空间裂隙。
只要顾远身上有神魂波动外泄，那些影子便会沿着缝隙直接钻入黑龙残珏。
“把魂交出来。”
无影童声音很轻。
“我可以让你们死得完整。”
雷渝抬手按住葫芦。
阴虚却在黑龙残珏中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响。
顾远识海中的焚识心焰却瞬间张开双翼。
下一刻，一只手从残珏灰光里伸出。
白衣随之踏入现实。
阴虚没有像先前那样只是投出魂影。
他的双足真正踩在雷路上。
衣袍被空间乱流吹动。
长发披散，面容清晰，连眉骨下那一点因旧伤留下的淡灰裂纹都看得分明。
半实体。
吸收三条黑龙本源以后，他的魂体已经能够短暂承载天地压力。
折鳞婆背后九条鳞带同时停住。
魁心侯胸口巨心也少跳了一拍。
无影童却笑得更深。
“果然是仙魂。”
阴虚扫了他一眼。
“你也配叫我魂？”
声音落下，他左掌灰豳火升起，右肩焚识心焰化成的赤白火鸟忽然俯冲而下。
两道火焰没有彼此吞噬。
反而在阴虚胸前交叠。
灰色火焰先吞去焚识心焰外层光芒。
赤白火意则将灰豳火中混沌的吞噬性一层层梳开。
两种古火沿同一条轨迹旋转三周。
最后化成一种从未在古火榜记载中出现过的暗紫色。
火焰不明亮。
边缘甚至近乎透明。
可它出现以后，魁心侯胸口那颗巨兽心脏表面，竟无声出现一块枯斑。
折鳞婆背后的鳞带也像嗅到天敌般向后蜷缩。
阴虚生前远不止半仙。
他曾是高阶天仙。
如今恢复的虽只是残魂与部分本源，可他对法则、神魂与空间的理解，根本不是三名黑族长老能够相比。
他看向顾远。
“借你身体一用。”
顾远尚未回答，黑龙残珏已经化成一道暗金流光，没入心口。
阴虚没有占据顾远识海。
只是从神魂外层向下覆盖。
顾远感觉自己仍站在原地。
仍能看见雷渝、岑默与绯璃。
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
可身体每一处筋骨、气血和玄凝之气，都被另一种更庞大的意识轻轻托住。
白衣魂影从后方贴入肉身。
顾远双眼瞬间变成灰紫色。
黑发被暗紫火焰向后掀起。
右手玄针自行升起。
原本只能点亮八道符纹的针身，此刻四十九道古符同时显现。
不是顾远修为突破。
而是阴虚借玄针，把它本来拥有的力量暂时唤醒。
无影童眼中第一次出现凝重。
“附魂？”
顾远抬起头。
开口的却是阴虚。
“半个时辰。”
“够杀你们三次。”
话音未落，他已经消失。
没有折空步的银痕。
没有雷遁的轰鸣。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暗紫火圈。
折鳞婆暴露在外的双眼猛然转向左侧。
来不及了。
一根手指已经从她身后伸出。
阴虚借顾远之身，以暗紫火焰在她背后画了一个圆。
第一笔压空间。
第二笔烧意志。
第三笔合界。
圆环完成的一瞬，折鳞婆背后九条蛇鳞长带同时向外暴涨。
每一条都撕开一层空间。
可她无论钻进哪一层，都会重新从圆环另一侧跌出。
她抬起枯瘦双手，十指插入虚空。
数百道折叠界面同时压向顾远。
阴虚连头都没回。
玄针在指间轻轻一转。
四十九道符纹中有七道同时飞出，化成七枚暗紫小环，分别钉住七重空间。
折鳞婆面前所有界面骤然停滞。
“第一个。”
阴虚五指一握。
圆环猛然收紧。
折鳞婆苍老身体被压得向内弯折，九条鳞带一条条崩碎。她张嘴发出尖啸，嘴里却没有舌头，只有一枚不断转动的黑色空间核。
阴虚正要收走那枚核，魁心侯已经撞来。
他不懂遁术。
也不需要。
胸口巨心第三次跳动时，他与顾远之间数百丈距离直接消失。
重甲覆盖的右拳砸下。
拳锋前方没有气浪。
整片虚空却像一块被压扁的铁板，带着无可抵挡的重量迎面撞来。
阴虚抬起左手。
没有硬接。
暗紫火焰沿掌缘画出第二个圆。
魁心侯一拳砸进圆中。
本该摧毁山岳的力量没有穿过。
而是在圆环里反复叠加。
一层。
十层。
百层。
他每向前推进一寸，自己的拳力便从圆环另一侧反撞回来。
重甲先凹陷。
随后是臂骨。
最后连胸口巨心都被自己的力量震得裂开。
魁心侯怒吼一声，左手抓住胸前血管，猛地扯断三根。
巨兽心脏骤然膨胀。
他竟要自爆心核，强行炸开圆环。
阴虚眼神没有变化。
第二个圆在心脏爆开之前，已经完全闭合。
一丈高的魁心侯连同巨兽心脏，一并缩入酒盏大小的暗紫火环。
“第二个。”
无影童终于出手。
不是冲阴虚。
数百道虚影同时越过顾远肉身，直接扑向雷渝、岑默与绯璃。
他看出阴虚附魂以后要护住众人。
只要逼其分心，两个困界圆便会出现裂隙。
雷渝早已等着。
无影童虚影刚散开，青皮葫芦便被他一掌拍开。
不是一百多颗。
葫芦最外两层雷室同时开启。
密密麻麻的天雷珠如暴雨冲出。
银雷。
庚金雷。
癸水雷。
阴雷。
阳雷。
破魔雷。
不同雷珠没有杂乱相撞，而是在雷渝身后化成一座层层展开的雷阵。
其中五颗紫色天雷珠缓缓升到最高处。
每颗内部都有一条紫色雷龙睁眼。
阴虚借顾远身体偏头看了他一眼。
眉头微挑。
“还等什么？”
雷渝笑了一声。
“等你圈牢。”
双手猛然向下一压。
数百颗雷珠同时脱手。
不是胡乱轰击。
前百颗先封四周。
第二百颗压住上下空间。
剩余雷珠如一条不断扩散的银色洪流，朝着折鳞婆与魁心侯所在的两个暗紫火环倾泻而去。
无影童脸色骤变。
“你连自己人也炸？”
阴虚嘴角微扬。
暗紫火环不会挡雷。
只会让进入其中的一切力量反复叠加。
第一颗雷珠在环中炸开。
爆炸没有外泄。
雷火沿圆环转了一周，又重新撞回被困者身体。
第二颗紧随。
第三颗。
数百颗天雷珠接连没入。
五枚紫色天雷珠最后落下。
第一枚打穿折鳞婆的空间核。
第二枚沿魁心侯兽心血脉炸进全身。
第三枚化成天罚雷龙，在两个圆环之间来回穿行。
第四、第五枚同时爆裂。
轰——
这一刻，连六重天海的空间结构都承受不住。
雷路从中央断裂。
周围数百道空间裂缝同时扩张。
黑色、银色与紫色光芒交织成一轮巨大的雷日。
雷日内部没有声音。
一切声响都被爆炸中心吞没。
随后冲击才真正扩散。
顾远看见自己的身体抬起双手。
阴虚以暗紫火焰在众人周围连画九圈。
九层火界同时闭合。
第一层被冲击撕碎。
第二层破裂。
直到第七层，雷火才被完全挡下。
铁木盾被吹得撞上第八层火界。
盾面裂纹迅速扩张。
雷渝站在最前方，雷衣展开，仍被自己炼出的余波逼得后退数十丈。
岑默和绯璃伏在最后。
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爆炸持续十余息。
等暗紫火界散开，原本封路的虚空已经不存在了。
只有一个直径数千丈的破碎空洞。
里面没有上下。
没有方向。
数不清的空间碎片像冰屑般漂浮。
折鳞婆消失了。
九条鳞带、空间核、肉身与神魂，全被雷火磨灭。
魁心侯胸口的巨兽心脏也没有留下。
重甲只剩几片焦黑铁屑，尚未落下便化成灰。
身死道消。
阴虚抬手一抓。
破碎空间中飞出两团黑光。
那是两名长老留下的储物空间。
一个形似蛇鳞。
一个像缩小兽心。
他随手抛给顾远。
“收着。”
“不过如此。”
顾远的意识仍在身体深处。
他能看见阴虚的一切动作，却无法控制手臂，只能让空间戒自行打开，将两团储物光收入其中。
雷渝望着前方破碎虚空。
“第三个呢？”
阴虚嘴角笑意停住。
眉心忽然一皱。
“没死。”
破碎空间深处，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先是一点。
然后越来越清楚。
“呵……”
“呵呵……”
一只苍白赤足踩上碎裂空间。
无影童从黑暗中慢慢走出。
嘴角与胸口都在流血。
左臂从肩头消失。
半张脸也被紫雷烧成焦黑。
他身后原本数百道虚影，如今只剩两道。
一道没有头。
一道缺了半边身体。
其余分身，全在雷珠轰炸中被抹去。
可他还活着。
更诡异的是，他手中多了一张灰白残网。
网不大。
只有数尺。
每一处线结上都长着一只闭合眼睛。
捕灵网残片。
拍卖会上那件被银色巨舰拍走的压轴物，竟落到了无影童手中。
阴虚眼神微沉。
“银舰也是你们的？”
无影童吐出一口黑血。
“不是。”
“船上的人，已经死了。”
他五指缓慢展开。
残网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睁开。
每一只眼都盯住附在顾远身上的阴虚。
无数灰白网线穿过肉身，直接缠向魂体。
阴虚以暗紫火焰烧去第一层。
网线断裂后却没有消失。
反而从另一侧重新生长。
捕灵网不与魂火硬碰。
它锁定的是魂体与寄居之物之间的联系。
顾远胸口黑龙残珏开始震动。
阴虚附魂越深，网线缠得越紧。
无影童脸色虽然惨白，笑容却越来越大。
“高阶天仙。”
“只剩一半，也还是天仙。”
“把你带回去，大长老会很高兴。”
阴虚没有后退。
玄针在掌心一旋。
暗紫火焰沿针身压成一道细线，连续斩断十二根网丝。
无影童背后两道残影同时扑来。
没有攻击肉身。
直接抱住顾远脚下的影子。
顾远周身动作骤然一缓。
捕灵网趁机下压。
网面上的数百只眼睛同时睁大。
阴虚魂体第一次被从顾远背后扯出半寸。
雷渝抬手要放雷。
“别动！”
阴虚厉喝。
捕灵网正在顾远神魂与他之间。
雷电一旦落下，最先被撕裂的可能是顾远识海。
无影童抓住这一瞬，咬破舌尖，将黑血喷在残网上。
网中所有眼睛由灰转黑。
更远处的虚空忽然传来一声真正龙吟。
不是界兽。
不是血脉投影。
这一声龙吟落下，周围所有空间碎片同时向两侧退开。
一条覆盖黑色鳞片的巨大龙爪从裂缝中探出。
五根爪指每一根都超过百丈。
爪背缠着古老金环，鳞缝中流动着近乎凝实的黑火。
它没有抓向雷渝。
直接扣住捕灵网另一端。
真仙层次的力量顺着网丝传来。
阴虚魂体猛然一震。
黑族大护法。
黑龙神。
巨大龙首随后从裂缝中挤出。
额前生着七根弯角，双眼像两轮黑色日轮。龙躯尚未完全出现，威压已经使周围空间一层层塌陷。
顾远薄弱的玄凝罩当场碎裂。
铁木盾自行护主。
刚横在前方，便被龙威压得飞回空间戒。
雷渝十二颗九曜雷球同时显形。
却连旋转速度都慢了下来。
真仙境。
与三名黑族长老完全不同。
黑龙神只是探出半具身体，便让整片六层交界失去稳定。
无影童仰头大笑。
“护法！”
“网已经锁住他！”
黑龙神没有回应。
龙爪收紧。
捕灵网像一张从天地之外落下的巨幕，迅速把阴虚与顾远一同包住。
阴虚连续斩断数十道网线。
更多网丝却从龙爪下涌来。
刚才护住众人、困住两名长老，又承受数百雷珠爆炸，他的魂力消耗远比表面严重。
若在全盛时期，这种残网根本近不了身。
可如今他只恢复一半。
还要顾及顾远肉身。
继续拖下去，必被捕灵网从顾远体内撕出。
阴虚目光扫过顾远空间戒。
那里存着刚拍下的凤凰真血。
以及仅剩不多的麒麟真血。
顾远意识到他的念头。
“那是给白医生的。”
阴虚没有否认。
“我知道。”
“凤凰血也是后续救命药引。”
“我知道。”
黑龙神第二只爪已经探入裂缝。
无影童脚下两道残影同时抬头，黑族大长老留在它们体内的印记正在重新点亮。
后方空间也开始出现更多黑鳞气息。
再不破局，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阴虚声音落入顾远识海。
“只能用掉一部分。”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阴虚也没有催。
只是把眼前局面完整交给他。
捕灵网正在收紧。
雷渝即使引爆数百雷珠，也会连他们一同卷入。
岑默身上魂伤未愈。
绯璃战力有限。
顾远自己更挡不住无影童一掌。
一滴凤凰真血。
一滴麒麟真血。
白韶的药引与他们此刻的命。
顾远闭上眼。
再睁开时，只说了一个字。
“用。”
阴虚没有迟疑。
空间戒自行打开。
透明晶棺浮出。
凤凰真血尚未完全解封，远处便传来一声清越凤鸣。
赤金血滴破棺而出。
同一刻，另一只玉瓶裂开一道细缝。
一滴麒麟真血飞向顾远心口。
两滴神兽真血没有进入肉身。
而是直接落入附魂在外的阴虚体内。
第一声凤鸣响起。
阴虚背后展开一双赤金火翼。
第二声麒麟低吼随之震动虚空。
他的魂体表面生出一道道金红兽纹。
凤凰血补其涅槃生机。
麒麟血重其魂躯根基。
灰豳火与焚识心焰融合后的暗紫火焰，开始沿两种神兽真血疯狂燃烧。
不是毁灭。
是把血中庞大本源炼成最适合仙魂的纯净力量。
阴虚原本只恢复一半的气息，骤然攀升。
六成。
七成。
九成。
最后一道残缺魂脉被麒麟血重新接续。
左眼旧伤在凤凰火中彻底消失。
白衣从衣角开始化成古老仙袍。
腰间多出一道灰色玉带。
眉心更缓慢浮出一枚荒古印记。
他没有真正重获肉身。
却在两滴真血燃烧殆尽前，短暂回到了全盛状态。
黑龙神两轮黑日般的瞳孔第一次收缩。
“不可能。”
阴虚抬头看它。
声音已不再借顾远喉咙传出。
而是从整片破碎空间中同时响起。
“区区真仙。”
“也敢来捉我。”
捕灵网骤然收紧。
阴虚右手握拳。
暗紫火焰沿手臂汇聚。
他没有打向残网。
而是向上抓住黑龙神扣网的右爪。
两者体形差距如同尘埃与山岳。
可阴虚五指落在龙爪上的一瞬，整只巨大龙爪便停在半空。
黑龙神怒吼。
爪下黑火爆发。
阴虚左手并指如刀。
没有法器。
只向下斩了一次。
暗紫火线从龙腕掠过。
鳞片、血肉、骨骼与真仙本源同时断开。
黑龙神整只右爪被齐腕斩落。
龙血如黑色瀑布倾泻虚空。
捕灵网失去一端支撑。
阴虚抬手一卷。
残网被暗紫火焰反向包住，数百只眼睛在火中接连闭合。
无影童脸色惨变。
他转身便走。
阴虚却已从顾远身体里踏出半步。
身形迎风暴涨。
十丈。
百丈。
千丈。
最后化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白衣法相。
法天象地。
六重天海的层壁在他肩后像一片片透明薄壳。
黑龙神庞大的真身，在法相面前也只到胸口。
阴虚右掌抬起。
掌心荒古印记一层层展开。
不是单纯火焰。
无数早已消失的山川、星辰、古兽与祭坛虚影，同时在掌纹中浮现。
一股令黑龙神本能战栗的气息笼罩整片虚空。
“大荒神咒掌。”
一掌落下。
没有震耳巨响。
前方虚空先是静止。
黑龙神张开的巨口停在半空。
无影童逃遁的身影也被钉在一条空间裂缝里。
下一瞬，掌印范围内的一切向内塌缩。
空间先碎。
法则随后断裂。
黑龙神左翼、胸鳞与半边龙角同时炸开。
它以剩余龙爪挡在身前，仍被掌波轰得倒飞数千丈。
沿途撞碎七重空间壁。
黑色龙血在虚空中拖出一条漫长血河。
阴虚没有继续追杀。
黑龙神毕竟是真仙。
若拼死相搏，即便全盛状态的短暂回归，也未必能在几息内彻底将其斩杀。
黑龙神同样明白。
它不再顾无影童。
残躯一转，化成一道黑色龙形裂痕，疯狂遁向六重天海深处。
走得比来时更快。
无影童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大荒神咒掌余波穿过他的两道残影。
第一道影子无声蒸发。
第二道试图替换本体，刚完成半次转移便被空间掌力压回原处。
无影童张嘴想说什么。
胸口先出现一道掌纹。
掌纹向外扩散。
皮肤。
骨骼。
神魂。
最后连那双漆黑眼睛也布满荒古裂痕。
砰。
没有尸体坠落。
整个人在掌波中化成一片灰白粉末。
捕灵网残片从粉末中掉出。
阴虚法相缩小。
抬手将残网与无影童留下的黑色储物环收起，一并扔给顾远。
凤鸣与麒麟低吼渐渐停息。
两种真血提供的本源也迅速耗尽。
阴虚身上的古老仙袍开始变淡。
眉心荒古印记一点点熄灭。
他重新落回顾远身边时，脚步第一次有了不稳。
魂体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透明。
却明显失去刚才的浩瀚。
顾远意识重新掌握身体。
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雷渝一把扶住他。
“还能走？”
顾远点头。
阴虚则悬在黑龙残珏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掌耗去太多。
凤凰血与麒麟血又只是短暂补足，无法真正修复仙魂根基。
他从顾远得到的储物空间中取出最后一枚纯净魂球。
五指捏碎。
透明魂力沿身体铺开。
暗淡魂影重新稳定少许。
可焚识心焰所化的小鸟已经趴在肩头，连翅膀都无法展开。
灰豳火也只剩一点微弱火星。
阴虚看向顾远。
“幽魂草找到之后，先别采。”
“为什么？”
“无念原会洗意志。”
“你现在进去，连自己姓什么都可能忘掉。”
他又看向顾远空间戒最深处。
九兽助生魂环在那里沉睡。
九道不属于此维度的异兽精魄，一动不动嵌在环中。
“九魂环别碰。”
“哪怕幽魂草就在面前，也不要用它试炼兽魂。”
“贺宇的复生阵与这九道魂已经缠得太深。”
“你一旦惊醒其中任何一只，涂玄山就会知道你在哪里。”
顾远问：“你还能出手吗？”
阴虚沉默片刻。
“只剩一次。”
不是三次契约中的最后一次简单庇护。
而是他现在真正还能承受的最后一击。
“不到你们必死的时候。”
“别叫我。”
“叫了以后呢？”
阴虚望向第六层入口。
“以后就靠你自己。”
他说完，身影向后退入黑龙残珏。
焚识心焰最后一点赤白光芒也随之没入。
残珏表面迅速暗下。
顾远能感觉到，阴虚没有消失。
只是彻底沉入最深处。
养魂花吐出的雾气缓慢包住他。
破碎魂球余力则一圈圈维持着微弱呼吸。
短时间内，他不会再醒。
远方传来黑龙神受创后的怒吼。
声音已隔了数重空间。
可整个黑族疆域都在回应。
高塔亮起。
战舰转向。
无数黑鳞异兽从不同城市升空。
三名长老陨落。
大护法断爪败逃。
黑族已经不可能再把这件事当作一次普通追捕。
雷渝收起还未引爆的雷珠。
十二颗紫色天雷珠重新铺成雷路。
“得走了。”
岑默抱紧归藏匣。
石院的位置就在前方。
顾远母亲与无念原，只隔着两次空间换层。
绯璃则回头看了一眼无影童消失的位置。
那张残缺捕灵网正安静躺在顾远空间戒中。
网面只剩三次使用机会。
却可能成为他们进入无念原后，捕捉九道异兽魂念的关键。
也可能反过来，将黑龙残珏中沉睡的阴虚彻底拖出。
顾远没有时间细看。
他把玄针重新收入木匣。
针尾四十九道符纹已经全部暗下。
只有第八道符还留着一点极淡紫痕。
雷渝踏下第一步。
雷路穿过黑龙神撞开的空间缺口。
四人冲向第六层。
身后，黑族三座悬城同时升起巨大的追缉投影。
投影中没有顾远的脸。
没有雷渝的名字。
只有一团暗紫古火。
以及一只刚刚被斩断的黑龙真爪。
六重天海各族第一次知道——
那三名地表来客身边，藏着的并不是什么普通残魂。
而是一位本该早已死在旧纪元里的高阶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