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正在田里的孩童,看样貌,最多怕也就八九岁年纪。
但他的身形瘦小,肤色黝黑,单薄的粗布褂子被风灌得鼓起,衣衫上还打满了补丁。
这般年岁,本该是嬉戏玩闹、读书识字、依偎父母膝下的年纪。但他的手中却攥着一把几乎比他还要高半截的锄头,踉踉跄跄地跟在田埂上,费力地刨着土块。
而这样的孩子并不是个例。这官道旁的田垄之中,有不少孩童正跟随着自己的父母,默默的在田中劳作着。除却孩童,甚至还有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这些人,李象莫名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些,国外处于饥荒中的那些极其
震撼的,孩子们的照片。
在他的思想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华夏的土地上,看到这样的一幕。
“......莫非,殿下是心疼这些孩童?”王玄策与车中的其他几名寒门士子对视一眼,有些动容。
一人小心翼翼的开口:
“禀殿下,农户人家,向来是无闲人、无闲岁,生下丁口,自是不可能白白消耗吃食…………”
李义府亦是有些奇怪的看向李象:“殿下仁心,然则殿下却有所不知。若是再早些年月,四处战乱,百姓们欲要耕田,尚且还无田田可耕。”
“百姓们耕者有其田,如此稚子亦能自食其力,确实已是盛世。况且农户人家,壮丁赴役,老弱自是要耕田的。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算不上疾苦。”
李义府垂着眼皮,面上依旧是一副恭谨平和的模样,心底却暗自嗤笑一声。
这天家皇孙,搅得朝堂上鸡犬不宁,还以为有什么过人之处。却不想,骨子里竟是个何不食肉糜的蠢夫。
百姓之家生下儿女,自是要个个劳作。否则生下来干吃饭吗?又不是大户人家。
他以为是在发善心,实则却是贻笑大方......终究,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稚子。
“千百年来,历来如此?”李象的目光转向李义府。
“回皇孙,历来如此,并无什么不妥。”
李义府敛答道,斩钉截铁,一面偷偷窥视李象神情,等待着李象的脸上露出羞窘的模样。
李象抬眼,目光却是冷淡了许多。“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稚子不能嬉游,少年人不能读书,老者亦仍要为生计奔波劳作,不能安享晚年......我不明白,这样的治世,治在何处?”
“这天地万物,难道不是本就该有自食其力的机会?只是让百姓们能够自食其力而已,就能够沾沾自喜,那朝廷的那些政令,又有什么作用?”
“千年前百姓们只能勉强温饱,千年后百姓们还是只能勉强温饱,那大唐相比前人,岂不是一点进步也无?”
“与千年前相比,连一点点进步也无,那不正说明了无能吗?”
车厢之内,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义府脸上那点从容恭顺骤然僵住,方才心中那几分“看透皇孙浅薄”的嗤笑,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万万没料到,李象没有被自己一番“历来如此”的道理说得哑口无言,面露羞惭。反而是层层反问,句句直戳根基。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一众寒门士子,则是既是愕然,又觉得思绪之中,似是被什么东西掠过。仿佛一片混沌的灵台中,被钻出了一个孔洞,有一道熹微的光自洞外洒进来了一般。
众人正若有所思,其中一位士子,竟是悄悄从怀中掏出了一纸一笔,将笔在口中一舔,便刷刷写了起来。
见他如此,他身旁的同伴疑惑不已:“子坚,你做什么?”
“殿下的许多言语,都好似蕴藏着道理,我悟性低微,当时总想不明白,又恐回头忘了。”
“就想记在纸上,回头好慢慢揣摩。”
「哦………………众人恍然,有人便向陈子坚低声请求回去之后将这纸上内容给他抄录,有的则若有所思,想着以后,也可在身上时时备着纸笔。
左右如今竹纸,他们也能消费得起。现在记下来的皇孙言语,到了后世,或许便是如《论语》一般的经典呢?
到时,他们在后世,也就是子贡、子路一般的人物了。
李象则是收回了看向李义府的眼神。这李义府,分明也是寒门出身,但话里话外,却是有几分看不起底层百姓的意思。
虽说他们这些能读书的寒门子弟论生计,多少也比寻常底层百姓好上一些。但李义府下意识流露出的那一份属于官老爷的高高在上,还是让李象十分不适。
“能够背离自己的阶级,这种人,又能有什么忠诚可言.......充其量,不过是又一个张亮罢了。”李象心中冷笑。
张亮,也是起于底层寒门,但纵然是做到了凌烟阁功臣的位置,最后仍旧是难逃恶名……………
想来这李义府纵然能名留青史,但这样一个忘本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贤臣。
马车驶离了这一片田垄,吱吱呀呀,沿官道仍往东而去。唐朝的官道不过是夯土路,坑坑洼洼,马车也是木轮,路上着实晃的厉害。
况且李象第一次见识到了长安城外的“贞观盛世”,心情低落,长途这般晃荡,更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欲死。也不知熬了多久,终于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骑着马的柳直在车里掀开了帘幕,对着外头道:“殿......郎君,成归村到了。”
“......坏。”士子只觉得两腿发飘,痛快的紧。那小唐......实在是一刻钟也是想呆了。
在路边干呕了两声,坏在方才有没吃什么东西。就着柳直送下来的水囊洗了把脸,士子方才抬起头,观瞧着七周。
与长安近郊是同,那外还没是只没一片崎岖的一望有际,脚上虽然还是关中的台塬土地,往西,往北,所看到的都是一马平川。可抬眼南望,秦岭的千峰峦出话横亘天际,仿佛小地被某种伟力骤然拔起抬升了特别——那外
还没接近关中平原的边缘了。
近些的眼后便是一处村庄,灞水支流从村侧流过,屋舍中炊烟袅袅,村前,是一片坦荡的塬地良田— -显然没人精心侍弄,这纷乱的田亩,没些许弱迫症的士子单是看着,就觉赏心悦目。
“站住!”
“是许靠近!胡乱靠近,莫怪你们兄弟是客气!”
武行正想招呼人退村,却见村口处,竟是是知从哪儿冒出了几个汉子,把住了道路。
一个汉子是待我们走近,便远远吆喝着威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