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容廷来的时候,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他是儿子开着车来的。
是一辆吉普车,就是这种车,在村里也是很少见的。
这个时候的小轿车,大多都是单位的,极少有私人能买到,必须有钱有门路才能买到,吉...
任秀秀听了“大宝”“小宝”两个名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低头看着襁褓里两张粉嫩却轮廓分明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眼尾浮起一层温软的光。她轻轻碰了碰大宝的耳垂,又用指尖点了点小宝的鼻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大宝、小宝……倒也不俗气。听着踏实,也亲。”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董良杰,“可我总觉得,光叫‘大宝’‘小宝’,少了点儿什么。”
董良杰正俯身把小宝裹紧些,闻言直起身来,顺手拨开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少什么?”
“少个根。”她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就像老辈人说的,名字要带点土气,才压得住命;可也不能太糙,得让娃往后听人叫起来,不丢脸,也不委屈自己。”她望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榆树刚抽新芽,枝条在春阳里泛着青灰的柔光,“你看这榆树,皮糙,根深,可春天一到,叶子绿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响,是活泛的声儿。”
董良杰静了一瞬,忽然笑了:“你这话,比我琢磨半个月还明白。”他拉过炕边的小凳坐下,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沉静下来,“那咱们就在这‘宝’字上往下扎根——大宝,名唤‘承榆’;小宝,叫‘继槐’。”
任秀秀眨了眨眼,没立刻接话,只把这两个字在舌尖缓缓滚了一遍:承榆、继槐……承的是榆树之韧,继的是槐树之荫。榆木性坚,耐旱耐寒,老农常拿它打犁辕、做门栓;槐树则高大浓荫,花可食,叶可饲,根能入药,村东头那棵百年古槐,夏天底下摆三张八仙桌都坐不满乘凉的人。
“承榆……继槐……”她低声重复,喉间微热,眼眶竟有些发酸,“承的是家业,继的是门风……你什么时候想的?”
“昨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灶房门口剥蒜,火塘里柴火噼啪响,我想着,咱这日子,不是靠天赏饭,是靠手攥紧了泥巴、一锄一锄刨出来的。榆树根扎得深,槐树荫护得久——他们以后走多远,回头都能看见根在哪儿,荫在哪儿。”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滑落的鬓发,指腹温厚,“秀秀,这名字不求显贵,只求他们记得,自己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也记得,家里有人一直守着那棵树。”
任秀秀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甲轻轻陷进他掌心。那点微疼让她眼里的水光终于没掉下来,只化作一缕极淡的笑意,在唇边稳稳停住。
晌午过后,刘淑芝端来一碗红糖鸡蛋羹,蒸得细滑如脂,上面撒了几粒熟芝麻。她掀帘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见两个孩子仍酣睡着,便只把碗搁在炕沿小几上,俯身看了看小宝的尿布,又伸手探了探大宝后颈的潮润度,这才压低嗓子:“秀秀,趁热吃,良杰熬了半宿的糖水,蛋是今早刚下的,黄澄澄的。”
任秀秀忙道谢,捧起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小口啜着,甜味温润,带着蛋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姜末辛气——那是董良杰偷偷加的,怕她月子里受凉。她抬头想寻他,却见他正蹲在屋角那只青瓦盆前,用小铜勺舀水,一下一下浇着盆里新栽的两株小苗。那是今早他从村西坡上挖来的,一株榆树苗,一株国槐苗,根须还裹着湿润黑土,嫩叶怯生生卷着,叶脉却已透出青翠筋络。
“你……什么时候去挖的?”她问。
“寅时三刻。”他头也不抬,嗓音低而沉,“鸡刚叫第二遍,露水重,苗好活。”他舀水的手顿了顿,侧过脸,阳光斜切过他下颌线,勾出一道利落弧度,“等过两年,它们长得粗了,我搭个棚,底下摆两把藤椅。你抱着孩子,我递瓜果,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跟摇篮曲似的。”
刘淑芝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空碗,忽然就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生子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全装着呢。”她没再多留,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午后日头渐暖,侯花花领着豆丁豆芽端来三只洗干净的搪瓷缸,缸里盛着温水,底下垫着软布,说是给弟弟们“洗脸用”。董良杰接过缸,教她们怎么用小毛巾蘸水、拧干、避开囟门,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晨露。豆芽踮着脚凑近瞧,忽指着大宝左耳后一小块浅褐色胎记:“姐夫,哥哥这儿有个小星星!”
董良杰凑近一看,果然,米粒大小,颜色淡得几乎融进肤色,可偏在光下泛着一点温润哑光。“嗯,是颗小星星。”他点头,“以后谁欺负他,这星星就亮一下,提醒他躲。”
豆丁立刻转身跑出去,片刻又冲回来,手里攥着半截蓝布头绳:“那我也给弟弟绑个星星!”她不由分说,踮脚把布条系在大宝手腕上,结打得歪歪扭扭,却郑重其事打了三个死扣。
任秀秀倚在枕上看得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董良杰第一次来任家提亲,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一只崭新的铁皮铅笔盒塞进她手里,盒盖上印着褪色的五角星,边角都磕瘪了,里面躺着一支削得极短的铅笔,笔杆上用小刀刻着两个字:秀秀。
那时她没敢接,手缩在棉袄袖子里,只觉那铅笔盒烫得灼人。如今她腕上戴着董良杰亲手打的银镯,内圈细细錾着“承榆继槐”四字小篆,镯身温润,贴着皮肤,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傍晚炊烟刚起,董培林拎着半只熏好的兔腿进了屋。他没往炕边凑,只把兔腿放在小几上,对任秀秀道:“你妈腌的,熏得淡,不咸,补气。良杰,你晚上炖汤,加点枸杞,别放太多盐。”说完,他目光扫过窗台那两只青瓦盆,沉默片刻,又添了一句:“西坡上那片老榆林,是我爹那辈栽的。槐树……是你姥爷当年逃荒路过,揣着两粒种子埋下的。”他顿了顿,背着手,影子长长投在土墙上,“树活百年,根连着根。你们给孩子起这名字,是懂的。”
任秀秀怔住,董良杰却只点头,应了一声“嗯”,转身去灶房淘米。米粒在竹匾里翻涌,晶莹剔透,像散落一地的碎玉。他舀水的手很稳,水流自指缝淌下,清冽无声。
晚饭后,孩子醒了,闹着要吃。任秀秀解开衣襟,董良杰立刻取来干净棉布垫在她背后,又把小宝轻轻托到臂弯里。孩子含住乳头,小拳头无意识攥紧,脸颊随吮吸微微鼓动。董良杰盯着那小小起伏,忽然开口:“秀秀,明天我带昭昭去趟镇上。”
任秀秀一边轻拍小宝后背,一边抬眼:“买什么?”
“照相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双胞胎满月那天,得拍张全家福。你、我、孩子们,还有爸、妈、花花她们……一个都不能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汗的额角,“你坐月子,不能出门,我得把日子拍下来,一张一张,存着。”
任秀秀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小宝抱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他头顶软软的胎毛上。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院墙,温柔地覆住青瓦盆里那两株小苗。榆苗新叶舒展,槐苗嫩芽微颤,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静静呼吸。
夜深,孩子再次睡沉。董良杰轻手轻脚收拾完,又往灶膛添了两根劈柴,火苗腾起暖光,映得他眉目柔和。他回到屋里,见任秀秀还没睡,正借着油灯微光,用一块素白棉布裁剪小衣。布料铺在炕上,她低头咬断线头,灯影里侧脸恬静。
他挨着她坐下,拿起另一块布,学着她的样子折边、压线。针脚歪斜,线头毛躁,可他没停,一针一针,笨拙却认真。
“你缝这个……”任秀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给承榆,还是继槐?”
董良杰手一顿,针尖险些扎进指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歪扭的针脚,忽然笑了:“都缝。左边这件,给承榆;右边这件,给继槐。”他顿了顿,把那件歪扭的小衣举到灯下,火光透过薄布,映出他指节分明的手影,“你看,线是断的,可布没破;针脚乱,可衣裳照样能穿。咱们的日子,也是这样——没那么多规矩,可只要心在一处,再糙的线,也能把人牢牢缝在一起。”
任秀秀望着那晃动的灯影,望着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望着灯下两件并排躺着的小衣——一件歪斜,一件齐整,却都干干净净,带着新布特有的微涩清香。
她终于垂下眼,一滴泪无声坠在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很快又被灯焰烘得微温。
董良杰没擦,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宽厚,温热,纹丝不动。
夜风悄然推窗,拂过青瓦盆,两株小苗的嫩叶轻轻相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像一声极轻的应答。
第二天清晨,董良杰天不亮就起了。他先去院中查看两株小苗,见叶面凝着露珠,根土湿润,才放心。接着回屋,用温水浸湿棉布,仔仔细细擦拭大宝小宝的脸颊、脖颈、褶皱处,动作轻缓如抚琴。任秀秀倚在枕上看着,他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截结实线条,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刘淑芝送早饭来时,见他正单膝跪在炕沿,一手托着小宝后颈,一手用小银匙喂米汤,米汤稠而不泻,顺着婴儿唇线缓缓流进嘴里。小宝吞咽时喉结微微滚动,小手无意识抓住他拇指,攥得极紧。
“生子,你这手劲儿,比接生婆还稳。”刘淑芝笑着摇头,把小米粥和腌萝卜条搁下,又摸了摸小宝额头,“烧退了?”
“退了,早上量过,三十六度七。”董良杰头也不抬,小心把小宝换到另一侧肩头,拍拍后背,“夜里吐了两次,吐完睡得更沉。”
刘淑芝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刚才海柱来过,说公社今天上午来人,查今年春耕备耕台账,顺便……看看咱家双胞胎的《出生医学证明》原件,说是新政策,双胎得单独备案,免得下半年分粮时出岔子。”
董良杰手微顿,随即应道:“知道了,我待会就去趟卫生所,把证明取回来。”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去取一封家书。
刘淑芝却多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肩头小宝安睡的小脸,又掠过炕上任秀秀苍白却平静的面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带上了门。
阳光此时已爬过窗棂,斜斜切进屋内,在土炕上铺开一方明亮金斑。大宝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宝蜷在董良杰臂弯里,脚丫子无意识蹬了蹬,踢开了薄被一角。董良杰伸手,把被角重新掖好,动作轻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尘。
他低头,目光掠过小宝腕上那截褪色蓝布头绳——豆丁系的星星,结依旧歪扭,却固执地缠绕着幼嫩肌肤,在晨光里泛着旧布柔软的微光。
屋外,榆苗新叶承着朝阳,叶脉里奔涌着看不见的绿意;槐苗嫩芽微颤,细茎深处,正悄然萌动第一缕木质的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