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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逢进必考,官从吏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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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推移,转眼之间就到了龙朔元年的三月初。

随着大汉商律的颁布,犹如一颗巨石投在了平静的湖面上,在长安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大汉朝廷专门为商贾出台的律令,具有特殊的意义。

而正在...

东宫的晨光如金箔般铺展在青砖地上,蝉鸣声自檐角垂落的藤萝间窸窣而出,一声声清越悠长,仿佛在替这方宫苑吐纳着初夏的暑气。刘如意立于庭院中,手中捏着一卷刚送来的账册,目光却未落在字句上,而是遥遥望向谢鸣鸾所居的院落方向——那处飞檐翘角掩映在浓荫之后,廊下新换的冰鉴正袅袅散着白雾,几只青瓷碟里盛着切得薄如蝉翼的蜜瓜与冰镇荔枝,是屈奕遣人悄悄送去的。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缘,忽而听见身后脚步轻响,转过身去,只见杨采蘅已换了一身素青深衣,发髻挽得齐整,耳坠是一对小巧的玉珏,行走时无声无息,只余袖角微扬,似一缕风拂过水面。

“殿下。”她福身一礼,声音清润如泉,“妾来迟了。”

刘如意将账册递还给她,笑道:“你倒不迟,是孤等得急了些。”顿了顿,又问:“昨夜可歇得好?”

杨采蘅抬眸,眼波微漾,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上既肯留宿东宫,妾自然睡得安稳。”她未提谢鸣鸾,也未提那七十匹锦缎,只将账册重新接回手中,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按,“东宫库中存粮三万石,绢帛七千匹,铜钱三十万贯,另尚有未支俸禄、匠役工食、宫人月例等细项,臣妾已命人誊录成册,待殿上过目。”

刘如意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腕间一道浅浅红痕——那是昨夜他亲手系上的丝绦尚未解下,如今已勒进肌肤半分,泛着微粉。“孤记得你父亲曾在河东为郡丞,治水有方,三年内引汾水灌田二万余顷,百姓至今呼为‘杨公渠’。”

杨采蘅微微一怔,旋即垂眸,睫羽轻颤:“殿上还记得这些旧事?”

“如何不记得?”刘如意缓步向前,声音低沉而温和,“当年孤随父皇巡视关东,途经河东,见田畴连陌,禾黍芃芃,百姓扶老携幼迎于道左,口称‘杨公再造’。那时你不过十二岁,站在县衙阶前,手里攥着一束新割的麦穗,仰头望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杨采蘅喉头微动,鼻尖忽地酸涩起来,忙低头掩去神色,只低声应道:“那时殿下才十四岁,骑着一匹白马,腰悬长剑,身后跟着百名羽林,气势凛然,妾……妾不敢多看。”

刘如意轻笑一声,忽而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如今敢看了?”

她颊上飞起一抹薄红,却不躲闪,只将账册抱得更紧些,仿佛那是唯一能稳住心神之物。“妾如今已是殿下孺子,岂有不敢之理?只是……”她略一停顿,抬眼直视着他,“只是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殿下昨夜宿于谢孺子处,今早又召妾至此,怕是有人要说,殿下重色而轻政,新君未登,先溺于闺房。”她语调平缓,字字清晰,毫无惧色,“妾非妒忌,亦非劝谏,只是想提醒殿下——东宫不是闺阁,而是储君之府,一饮一食、一进一出,皆为天下所瞩目。若殿下欲行新政,必先正己身。”

刘如意凝视她良久,忽而拊掌一笑:“好!果然是杨家的女儿。”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廊柱上新漆的朱砂纹样,“你可知为何孤要在此刻接掌东宫?”

杨采蘅静默片刻,答:“因高皇帝意决,亦因朝野上下,再无人比殿下更堪承大统。”

“不错。”刘如意转身,目光灼灼,“可他们忘了——孤之所以能承大统,并非因孤血统纯正,而是因孤曾率玄甲骑横穿阴山,踏碎匈奴王帐;因孤在齐国督修胶莱运河,使千船通航,粟米盈仓;因孤在代北开铁矿、铸农具,令牧民弃鞭执犁,十年之间,代地户口翻倍。”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孤要做的,从来不是做一位‘贤君’,而是做一位‘实君’——让百姓吃饱饭,让商旅敢远行,让书生敢直言,让边军敢死战。至于闺房之事……”他唇角微扬,“若连枕边人都护不住,何谈护这万里江山?”

杨采蘅怔住,心头如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原以为这少年太子不过是个被命运推至高位的贵胄,却未曾想到,他胸中所藏,竟是这般烈火般的意志与磐石般的清醒。

恰在此时,屈奕匆匆而来,躬身禀道:“启禀殿下,蒯彻先生已至东宫门外,言有机密奏对。”

刘如意颔首:“请先生至明德堂候着。”又转向杨采蘅,“你随孤同去。”

二人并肩而行,步履沉稳。走过回廊时,忽见一只白鹭掠过池面,翅尖沾着水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杨采蘅侧首望去,见刘如意侧脸线条坚毅如刀削,下颌绷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忽然想起八年前河东城外,那个策马而来、衣袂翻飞的少年,竟与眼前之人重叠如一。

明德堂内,蒯彻已坐于案后,手捧一卷竹简,见二人入内,起身稽首:“殿下,夫人。”

刘如意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径直落座,杨采蘅则垂首立于其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蒯彻展开竹简,声音低沉:“昨日夜半,代地急报:张苍已于五日前启程返京,途中遇暴雨冲垮栈道,滞留雁门,所携《九章算术》修订本与代地屯田图册皆完好。另,匈奴右贤王遣使至云中,愿以千匹良马、万头牛羊,换我汉军归还其去年所失之黑水牧场。”

刘如意眉峰微蹙:“右贤王?他不是去年被我玄甲骑斩了三个儿子,自己也中箭落马?”

“正是。”蒯彻眼中精光一闪,“此人狡诈狠戾,表面求和,实则欲探我虚实。且其所提牧场,本属我大汉边军哨所旧址,岂容其索还?”

刘如意沉默片刻,忽而看向杨采蘅:“你以为如何?”

杨采蘅略一思忖,上前半步,声音清越:“殿下,右贤王非真求和,乃试我朝廷是否仍锐不可当。若拒之太甚,恐其狗急跳墙;若应之太速,反堕其计。不如允其遣使入长安,赐以厚礼,令其观我宫室巍峨、市肆繁华、兵甲森严,再徐徐图之。”

蒯彻眼中顿时一亮,抚掌叹道:“妙哉!此乃‘以虚示实,以逸待劳’之策。夫人慧眼如炬!”

刘如意却未笑,只深深看了杨采蘅一眼,而后转向蒯彻:“传令云中太守:准右贤王使者入关,沿途馆驿悉数开放,所需车马、酒肉、奴婢,皆依最上等规格供给。另,着羽林卫校尉率五百精骑,沿路‘护送’,每十里设一营盘,旌旗蔽日,鼓角震天。”

蒯彻心领神会,躬身应诺:“臣明白——是要让匈奴人看见,我大汉兵马,非但未因高皇帝退位而松懈,反愈见精锐。”

待蒯彻退下,堂中只剩二人。刘如意忽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任风涌入。庭中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如焰,灼灼逼人。

“你方才说‘以虚示实’,”他背对着她,声音微沉,“可孤要的是‘以实破虚’。匈奴人畏的不是宫室,是刀锋;怕的不是市肆,是铁骑。孤已令玄甲骑副将李广,秘密调集三千精锐,分作十队,潜伏于雁门至云中之间。若右贤王使者入京后,其部族稍有异动——”他蓦然回首,眸中寒光凛冽,“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千里奔袭,取上将首级于谈笑之间’。”

杨采蘅心头一震,指尖悄然掐入掌心。她忽然明白,这少年并非不懂权谋,而是不屑于仅用权谋。他要的,是从根子上斩断威胁,以雷霆手段,换百年安宁。

“殿下……”她轻声道,“若右贤王真敢妄动,恐致边关烽火再燃。”

“那就燃。”刘如意转身,目光如炬,“孤宁可一年血战,不愿十年苟安。吕氏乱政时,匈奴年年南侵,杀我边民,掠我子女,焚我屋舍——那时朝廷忙着争权夺利,谁管百姓生死?如今,孤既坐此位,便不容再有半分退让。”

他缓步走近,伸手抬起她下巴,指腹温热:“你父亲修水利,为的是活人;孤治天下,亦只为二字——‘活着’。活着吃饭,活着耕种,活着读书,活着看着儿孙长大。若连这点都保不住,坐拥九鼎又有何用?”

杨采蘅望着他眼底燃烧的火焰,喉间哽咽,终未落泪,只轻轻点头:“妾……明白了。”

窗外,石榴花瓣随风飘落,一片恰巧停驻在她青色衣襟上,宛如一点未干的血痕。

午后,刘如意并未再往谢鸣鸾处去,而是亲赴东宫马厩,检视新调来的三百匹河西良马。他挽起袖口,亲自为一匹枣红骏马刷洗鬃毛,动作熟稔有力。羽林骑校尉在一旁禀报:“殿下,此马乃敦煌太守所献,通体无杂色,四蹄踏雪,日行六百里不倦。”

刘如意摸着马颈,忽问:“赵地新募的两千骑兵,何时可至长安?”

“回殿下,七月十五前必到。”

“好。”他直起身,接过湿帕擦手,“传令:赵地骑兵不入羽林营,另立一营,名曰‘燕云骑’,专司北境巡哨。营官由赵将廉颇之孙廉仲担任。”

校尉肃然领命。

此时,一名小黄门快步而来,跪禀:“启禀殿下,窦孺子遣婢女送来一匣,言是‘旧日所习针黹,聊表心意’。”

刘如意接过紫檀匣,打开,内里是一幅绣品:青绿山水间,一株桃树灼灼盛开,枝头栖着两只比翼鸟,针脚细密,色彩鲜活,右下角以银线绣着蝇头小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指尖停驻其上,久久未语。

杨采蘅默默立于旁侧,未发一言,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宫墙之上浮动的流云。

暮色渐浓,刘如意命人将绣匣收好,却未送往窦漪处,而是亲自携至东宫藏书阁,置于案头最显眼处。他翻开一本《管子·牧民》,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布页边:“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然若仓廪空、衣食匮,则礼节荣辱皆为虚妄。治国者,当先筑仓廪,后修典章。”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仿佛一面青铜镜,照见少年天子骨子里的冷峻与滚烫。

而此刻,东宫最偏僻的一隅,窦漪正坐在灯下,将一封刚写就的家书仔细封好。婢女捧来一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羹,轻声道:“姑娘,今日谢孺子院中又添了两个新调来的宫人,听说是专司熏香、理妆、侍寝……”

窦漪舀起一勺羹,吹了吹,轻轻啜饮,神色恬淡:“知道了。”

“姑娘真不打算……再试试?”

她放下瓷勺,抬眸一笑,眸光澄澈如初春溪水:“试什么?试着去争一个位份?还是试着去抢一份恩宠?”

婢女哑然。

窦漪伸手抚过案上那面铜镜,镜中映出她清丽面容,眉目如画,却无半分脂粉气。“你瞧,这镜子照人,从不偏袒,亦不欺瞒。它只照见本来面目——我是谁,便只是谁。若非要我做谢鸣鸾,或做杨采蘅,那我宁愿不做。”

她合上镜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人这一生,未必非要攀上高枝才算活过。有时,低处的泥土,反而更踏实些。”

夜风拂过窗纸,簌簌作响。

东宫之外,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于人间。而在那最高处的未央宫阙顶,一盏孤灯静静燃着,灯影摇曳中,隐约可见案上摊开的诏书草稿——

“朕闻:帝王之道,莫先于养民;养民之本,莫急于务农……”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明日,便是刘邦诏告天下的日子。

而刘如意的帝业,此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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