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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今夜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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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管事对于沈府的事情早已经熟悉,季含漪管事这些日子来,其实并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吩咐也主要是吩咐万事要更仔细一些。

最后季含漪才让屋内的丫头出去,与方嬷嬷单独说话。

季含漪要去永州的事情是谁也没说的,这会儿只给方嬷嬷说了。

季含漪道:“我去永州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府里的事情要劳嬷嬷万事打点着,若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便让文安来及时给我送信。”

“也千万别说我去永州的事情。”

方嬷嬷点头道:......

沈素仪回了院子,关紧房门,将手中那盏刚熬好的鸽子汤重重搁在紫檀雕花小案上,汤汁泼出几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水痕。她盯着那几滴汤渍,仿佛盯着自己被泼散的前程。窗外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极了昨夜她伏在祖母床前听老人咳嗽时,喉间滚出的浊音——那声音如今竟也似在她耳中反复回荡,一声声,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忽然抬手,将案上一只青瓷茶盏扫落在地,“哐啷”一声脆响,碎瓷迸溅,惊得贴身大丫头春桃忙跪下捡拾。沈素仪却只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指甲修剪得圆润洁净,可指腹微微泛白,是攥得太紧所致。她不是没想过低头,不是没试过退让。三日前她亲自去库房挑了匹云雁纹的藕荷色软缎,又央着绣房赶制了一件褙子,只因听说老太太近来畏寒,怕她夜里翻身受凉。她甚至亲手拆了三副旧帕子,用银线密密绣了十二朵缠枝莲,只等哪日祖母精神好些,便悄悄塞进她枕下。可那褙子至今还叠在箱底,那帕子也再未寻到机会送出。

春桃捧着碎瓷片低声劝:“姑娘莫气坏了身子……老太太未必是真恼了您,许是身子不爽利,才不愿见人。”

“不爽利?”沈素仪冷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今早我隔着帘子听见她同崔氏说话,声音清亮得很,连四妹妹昨儿新得的缠丝玛瑙镯子都记得分明,怎么偏就记不得我每日卯时三刻起身熬汤?记不得我为她抄了三卷《药师经》?记不得我替她把脉时,手抖得写歪了半页字?”

春桃不敢接话,只将碎瓷片捧得更低了些。

沈素仪却忽而停了声,目光缓缓移向窗棂上一方铜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侧脸,眼下淡青,唇色浅淡,发髻虽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道细细竖纹。她怔怔看了半晌,竟伸手抚了抚那道纹路,仿佛头一回认得这张脸。原来人若长久绷着,连皮肉都会生出裂痕来。

这一日午后,沈素仪没再往松鹤堂去,只命春桃取来纸墨,提笔写信。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墨珠坠下,在雪浪笺上洇开一小团乌黑。她终究未落一字,只将纸揉作一团,掷入炭盆。火舌倏然腾起,舔舐纸边,焦味弥漫开来。她盯着那团火,直到灰烬蜷曲成蝶形,才低声道:“备车,去白家。”

春桃一惊:“姑娘,这……这不合规矩啊!夫人那边……”

“夫人?”沈素仪掀了掀眼皮,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夫人若真管得住我,就不会让我熬汤熬到手抖,也不会让我跪在雪地里抄经抄到晕厥。”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白老太太寿辰,我这个外孙女,总不能一点心意都不表。”

马车驶出沈府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暮云沉沉压着朱雀大街,两旁槐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无数伸向虚空的手。沈素仪端坐车内,膝上覆着一条素色薄毯,手指无意识捻着毯角流苏。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作响,每一下都像叩在她心上。她闭目养神,实则耳听着车外动静——第三条街口有卖糖葫芦的老翁吆喝,第五座牌坊下有妇人哄孩子哭闹,第七棵老槐树旁,一辆青帷马车斜停在巷口,车辕上系着一匹枣红马,鞍鞯崭新,马鬃油亮。她心口微跳,睁眼掀开车帘一角。

那马确是白家常用车驾,车夫正倚着车辕打盹,手里攥着半块麦饼。

沈素仪放下帘子,指尖冰凉。

白家老宅在城西,粉墙黛瓦,门前一对石狮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沈素仪递上名帖,门房见是沈府三姑娘,不敢怠慢,引她绕过垂花门,直入后园。园中桂香浮动,假山旁设着小小戏台,几个伶人正在调弦。白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身边围了七八个年轻姑娘,或捧果盘,或执团扇,笑声清脆如珠玉落盘。沈素仪甫一露面,满园笑语竟似被掐住了喉咙,霎时静了一瞬。

白老太太却只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沈素仪素净衣裙,又落回手中佛珠上,只淡淡道:“来了?坐罢。”

沈素仪福身行礼,垂首落座于末席。她刚坐下,身旁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姑娘便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素仪姐姐今儿怎么独个儿来了?沈夫人没跟着一道?”

沈素仪抬眼,认出是白家表妹白芷,去年中秋曾在沈府见过,那时白芷还唤她“三姐姐”,语气亲热。她微微一笑:“母亲近日忙着整理祠堂旧档,脱不开身。”

白芷眼波一闪,笑意更深:“哦……听说沈府祠堂里供着先祖手书的《孝经》,字字金贵呢。”她顿了顿,指尖拈起一颗蜜饯,慢悠悠送入口中,“可比某些人抄的经文值钱多了。”

沈素仪握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茶面平静无波。她只垂眸,看着盏中碧色茶汤倒映出自己低垂的眼睫——浓密,纤长,却投下两道浓重阴影,盖住了眼底所有翻涌。

戏台上传来一声清越锣响,水袖翻飞,唱的是《游园惊梦》。杜丽娘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沈素仪听着,忽然想起幼时白氏教她背词,也是这一段。那时白氏坐在窗下,手中团扇轻摇,一面教一面笑:“丽娘思春,是情难自禁;你日后嫁人,却要记得,情字最是蚀骨,万不可由着性子来。”她当时懵懂点头,如今才知,那“蚀骨”二字,原不是说情,是说刀。

散戏时天已擦黑,白老太太命人提灯笼送客。沈素仪起身告辞,经过回廊时,忽见廊柱阴影里立着一人——玄色直裰,腰束玉带,正是白家嫡长孙白砚之。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既无惊讶,亦无暖意,只如深潭映月,冷而幽。

沈素仪脚步微滞,却未停步,只略颔首,便欲擦肩而过。

“三姑娘。”白砚之开口,声音低沉,“祖母吩咐我,送你一程。”

她终于驻足,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清瘦下颌线条:“不必劳烦表兄,自有沈府车马候着。”

白砚之却不避不让,目光扫过她腕上那串素银铃铛——是白氏当年亲手所制,铃铛里嵌着细小银珠,走动时叮咚作响,如今却寂然无声。“铃铛哑了。”他道。

沈素仪垂眸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拂过冰凉铃身:“银珠掉了。”

“掉了便罢了。”白砚之忽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沉,“有些东西,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素仪猛地抬眼,撞进他眼中——那里面没有讥诮,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漠然如雪原的荒凉。她喉头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抿紧唇,转身离去。身后,那串哑铃随着步子轻晃,却再未发出半点声响。

回到沈府,已是亥时。沈素仪未回自己院中,径直去了祠堂。沈府祠堂肃穆幽深,烛火昏黄,照着高高在上的灵位。她燃香三炷,静静插进香炉,烟缕袅袅升腾,模糊了牌位上“显考沈公讳崇远”几个金字。她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金砖,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素仪未回头,只听见锦缎窸窣,有人在她身侧缓缓跪下。是季含漪。

她今日未着常服,一身鸦青绣银线缠枝纹的褙子,发间一支素银簪,簪头一朵小小梅花。她也未燃香,只双手合十,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目光澄明如初雪融水,静静落在沈素仪背上。

“三妹妹跪得久了。”季含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膝盖受凉,日后容易落下病根。”

沈素仪脊背微僵,仍伏着未动。

季含漪却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小包艾绒与几片姜片。“我让方嬷嬷备的。”她将布包轻轻放在沈素仪手边,“回去煮水泡脚,加两片姜,驱寒。”

沈素仪终于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眼尾一抹潮红。她看着季含漪,忽然问:“夫人今日,为何来祠堂?”

季含漪望向最上首那尊灵位,目光温柔而遥远:“我来替小世子上一炷平安香。”

沈素仪一怔。

“他离家三月零七日。”季含漪轻声道,“每日晨昏,我都来此上香。今日……恰是他生辰。”

沈素仪喉头哽住,想说“小世子吉人天相”,却觉这话虚浮如烟。她看着季含漪侧脸——那上面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已将血肉熬成盐粒,撒在伤口上,任其结痂、龟裂、重生。

祠堂内烛火跃动,将两人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大一小,紧紧依偎,又泾渭分明。

沈素仪忽然解下腕上那串哑铃,轻轻放在季含漪膝前。“夫人……帮我修一修它。”

季含漪低头看着那串银铃,指尖拂过铃身,触到一处细微裂痕——是白砚之方才说话时,她无意识攥紧手腕,硌出来的。她沉默片刻,将铃铛收进袖中,只道:“明日我让银匠看看。”

沈素仪终于站起身,膝盖酸麻,几乎站立不稳。季含漪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温热,力道适中,既不亲近,亦不疏离。沈素仪借力站稳,目光掠过季含漪袖口——那里绣着极细的暗金云纹,针脚细密,不张扬,却自有分量。

“夫人……”她声音沙哑,“若我明日去求老太太,让她准我再去侍奉,您会拦么?”

季含漪松开手,退后半步,垂眸整了整袖口云纹,才抬眼,目光如月下清泉:“三妹妹,侍奉祖母,本是孝道。可若侍奉之人,心不在此,徒留其形,反伤其神。”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如风拂柳,“老太太年迈,最需的不是汤药,而是安心。你若真念着祖母,不如……先安了自己的心。”

沈素仪怔在原地,仿佛被那“安心”二字钉住了脚。

季含漪却已转身,走向灵位前那盏长明灯,添了一勺灯油。火苗倏然明亮,映得她侧影轮廓柔和,仿佛镀了一层微光。她未再看沈素仪,只低声道:“这灯,我点了七年。小世子出生那日点的。灯油将尽时,我总会想起他第一次抓周,抓的是一方镇纸——沉甸甸的,压得住纸,也压得住心。”

沈素仪望着那簇跃动火苗,忽然想起幼时白氏也曾教她点灯:“灯芯要挑,灯油要匀,火苗太旺易燎,太弱则晦。”她一直以为那是教她持家之道,如今才懂,那是教她——如何活着。

她默默行了一礼,退出祠堂。

门外,夜风拂面,带着初秋微凉。沈素仪抬头,见满天星子如碎钻洒落,其中一颗格外明亮,正悬于沈府正堂屋顶之上。她凝望良久,终于抬手,将腕上另一只素银镯子褪下,轻轻放在祠堂门槛内侧——那是白氏临终前,亲手戴在她腕上的,说是“保平安”。

镯子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脚步渐稳。月光洒在她素白衣裙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再单薄的轮廓。廊下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摇曳,照见她发间一根银簪——簪头梅花悄然绽放,蕊中一点朱砂红,如血,如火,如新生。

翌日清晨,沈素仪未去松鹤堂,亦未熬汤。她换了件月白色杭绸褙子,挽了寻常家常髻,只簪一支素银梅花。她唤来春桃,取出一只旧妆匣,匣中静静躺着几样东西:半卷未抄完的《药师经》,三支秃了笔尖的狼毫,还有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信封上墨迹未干,写着“通州沈氏敬启”。她将信纸抽出,就着窗前晨光,一笔一划,将“通州”二字涂去,换作“沧州”。

春桃不解:“姑娘,沧州?”

沈素仪将信纸折好,放入匣中,声音平静无波:“祖母的大哥,二十年前调任沧州知府,如今致仕归乡,仍居沧州。”

她合上妆匣,轻轻抚过匣面雕花:“沧州靠海,听说那儿的盐场,晒出的盐粒雪白晶莹,入口微咸,余味回甘。”

春桃似懂非懂,只应了声“是”。

沈素仪起身,推开窗。晨光涌入,照亮案头一方素砚——砚池里墨色浓润,未干。她执笔,蘸墨,在新取的素笺上写下第一行字:“祖母膝前,不孝孙女素仪顿首……”

笔锋沉稳,墨迹酣畅,再无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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