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日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将整片海面染成金色。
许靖央的船队已经行了将近两个月。
这会儿,甲板上此起彼伏地响着木桩被击打的闷响。
将士们双脚绑着拳头大小的沙袋,踩在微微晃动的甲板上,一拳一拳地击打着面前固定在船舷边的木桩。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淌下来,浸透了衣领,海面起伏所以船只摇晃,训练起来很辛苦,但好在没有人偷懒。
许靖央站在船头,寒露跟在她身侧,两人静静看着甲板上那些晨练的身影。
最初几日那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已经彻底不见了。
将士们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健康的红润,脚步也比之前稳了许多。
即便船身轻轻摇晃,他们也能稳稳地扎住马步,出拳的时候腰背挺直,虎虎生风。
许靖央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想的快。”
寒露在一旁笑道:“大将军的法子管用,咸鱼汤虽然难喝了点,可到底奏效了,再加上每日这么练,身子骨想垮都难。”
话音刚落,船尾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许靖央和寒露同时转过头去,只见船尾围了一圈人,个个伸着脖子往海里看。
一个年轻的兵卒正攥着手里的弓弦,弓弦的另一端连着一条细细的麻绳,绳子的尾端没入海水里。
他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回拽。
麻绳绷得紧紧的,海面上不时翻起一串水花。
“别松手!快拽!”
旁边几个同袍替他喊着号子。
那兵卒咬紧牙关,双臂使力往后一拽,一条银白色的海鱼猛地从水面下被扯了出来。
扑棱棱地甩着尾巴,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众人轰地一声笑起来。
“好家伙!这么大一条!”
“够咱们加一顿了!”
那兵卒把鱼拽上甲板,旁边的同袍赶紧按住还在蹦跳的鱼身,有人已经跑去拿刀了。
许靖央让他们将绳子穿在弓弩后面去射鱼,一来能训练移动靶,二来还能饱餐一顿。
将士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办法,每日都不亦乐乎。
只因钓到大鱼做成鱼汤,味道鲜美至极!
寒露笑说:“这大海可真是好啊,怪不得以前总有老人说,靠山的人能吃山,靠海的人可以吃海。”
“这些日子我们捞上了许多鱼,大部分鱼卑职从前从未见过,还无意中捕捞过珍珠。”
“大将军,这海可真是个宝贝。”
许靖央抿唇道:“是啊,我也很喜欢。”
她望向远处的海面。
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蓝得近乎透明。
她看了很久。
从北梁出发之前,她其实从未认真看过海,都忙着处理船务了。
北梁不靠海,她的半生都在陆地上奔走,看过的山川河流数不胜数,可站在这样一片开阔得没有尽头的蓝色面前,还是头一回。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将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
许靖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会儿她还在幽州的军营里,从一个最底层的兵卒做起。
那时候,有个同营的将士说他吃过海鱼,形容味道是如何鲜美特别,一辈子都忘不掉。
大家唯有羡慕。
毕竟那个时候,连皇上只能吃一些河鱼、湖鱼。
皇上若想吃海鱼,得安排人专门八百里加急,侍卫们交替轮流日夜兼程,才能把半死不活的鱼送到京城。
就算速度再快,鱼到了京城也早死了。
许靖央曾经年少时想过,如果她有一天立了功到了皇帝面前,她也要求皇上赐一条海鱼尝尝。
她的愿望曾经那样简单。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兵,有了自己的地盘,自然就不再想鱼了。
她想的是怎么打赢每一场仗,怎么把那些挡在面前的敌人一个一个地杀了。
再后来她成了昭武王,坐上了北梁女皇的位置,想的东西就更多了。
她想的是,怎么让北梁的百姓能一直吃饱饭,怎么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宗室势力一点点拔掉,怎么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让后人看得起的名字。
但这些目标,跟她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深蓝相比,她忽然觉得,从前想的那些东西,还是小了。
陆地上的疆土再大,也有边界。
山有顶,河有源,城池有关隘,所有的东西都是有尽头的。
可这片海没有。
它的边界在目力所及之外,在所有已知的地图之外。
大海连接着无数她没见过的陆地,藏着无数她没听过的故事。
北梁的疆域虽然辽阔,但它的边界始终是固定的,可如果她能把这片海也纳入版图呢?
许靖央只需要让这片海上所有的船都知道,这片海域是北梁的。
要那些海商、乃至沿岸的岛国,在想到出海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北梁的名字,每年都要来北梁进奉,那这片海就是她的。
那时候北梁就不只是一个陆上的王朝了。
历史上,北梁会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许靖央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那片蔚蓝的海面,望向更远处的天际线,目光里带着一层沉静的光芒。
就在这时。
许靖央看见远处几个黑点,几乎并行飞快地朝他们驶来。
她让寒露拿来眺望镜。
许靖央举起来定睛一看,几艘并排的海船高大凶猛,旗帜漆黑。
海盗?
许靖央冷冷下令:“所有人,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