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山市公安局的一间会议室里。
周奕和陈严并排而坐。
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他们没见过的中年男子,没穿警服,穿了便衣。
但从他走路时的姿势周奕就能判断出来,这人应该是军人出身。
不久前,就在他准备喊陈严一起去买墨水,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时,这人突然出现,然后把他们两人请回了市局。
周奕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虽然对方没有出示证件,但却准确的叫出了他和陈严的名字。
估计多半又是哪个部门来问话的,周奕这两天已经习惯了。
现在是一月二十五号的傍晚,距离一二零大巴案的发生,马上就五天了。
距离黄金宝出逃,和钱成涛坐上回宏城的火车,也已经超过三十六个小时了。
这人把他们带到这间会议室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对他们问话,只说了一句稍等,领导马上就来,然后就不说话了。
周奕和陈严对视一眼,没说话,但彼此都觉得氛围有点不对劲。
因为在此之前,还没出现过两个人同时接受调查谈话的情况。
都是一对一的谈话,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加上带他们的人只说有人想见他们,其他什么都没说,显得格外神秘。
连周奕都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了,不知道到底是哪位领导,如此神秘。
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是两个人。
门一开,果然有两个人走了进来,都穿着便衣,无法分辨职务。
但是从这两人的体态、眼神和气场,周奕可以肯定,是同行。
周奕估计可能是本地省厅来的。
外面两人进来,屋里三人蹭的一下都站了起来。
“处长、组长,人我已经带到了。”对方毕恭毕敬地说。
为首那个年长者微微颔首道:“辛苦了。”
那人转身,关门,离开,屋里就剩下了他们四个。
周奕有些疑惑,处长?组长?
处长他可以理解,说明对方是省厅某个处的。
组长这称谓,又是怎么回事呢?
公安机关的行政职级上,是没有组长这个职位的。
组长,要么是中队下面最小业务单元的负责人,是没有正式级别的,一般由资深民警担任。
要么就是专案组的组长。
但一二零专案组的组长,之前是周秉年,现在不知道是谁。
但肯定级别不会低,没人会拿临时职务称呼对方的,都会优先称呼常任职务。
如果是中队下面的小组组长,那和处长一起来谈话,逻辑上也不太对劲。
“两位请坐,久等了。”
为首的年长者和蔼地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周奕和陈严异口同声说谢谢领导。
然后等对面两人先落座之后,他们才坐下。
对面这两人,一个五十上下,一个接近四十。
年长者笑容可掬,年轻的眼神锐利。
但两人都是不露声色,深浅难料,让周奕捉摸不透。
“我姓孟,你们可以喊我孟处长,这位是关组长。”孟处长笑着说。
周奕和陈严赶紧打招呼,但周奕还是觉得奇怪,不报名字没什么问题,毕竟人家是领导,不需要向你做自我介绍。
但是按照调查的流程规范,谈话之前,是需要向他们表明身份和职务的。
哪怕是领导,也得照章办事。
但很快,周奕就发现,这次谈话确实和之前的不一样,因为压根没人做记录。
没有书面记录,也没有录音录像。
孟处长面前,倒是放了一个文件夹,但暂时还没打开。
“周奕。”孟处长伸手点了一下。
然后又点了一下:“陈严。”
两人不由自主地就挺直了身体,正襟危坐。
“击毙万贵生那枪,是你开的?”孟处长问这话的时候,刚好低头打开文件夹。
所以他没有看着谁问,问题里的你,也没有明确是谁。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回答道:“报告领导,是我击毙的万贵生。”
听到回答,孟处长抬头饶有意味地看了周奕一眼。
问道:“万贵生肩膀上那枪,也是你打的?”
周奕平静的点头道:“是。”
“哦......枪法不错嘛。”孟处长笑着,把一张纸放到了周奕面前。
周奕好奇地低头一看,却瞬间头皮一紧。
这居然是自己上警校时的成绩单,其中射击成绩那栏,被划了一条线。
这让周奕吓了一跳,这什么性质的谈话?居然连自己大学时的成绩都给调出来了?
孟处长语气随意地笑着说:“你在警校的时候,射击成绩一般呐,毕业后......在基层派出所工作,也没有配枪出警的记录。这枪法,一夜之间就变这么好的啊?有没有什么窍门或者秘诀之类的?不妨教教我们?”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直接说得周奕快汗流浃背了。
他在省警高读书的时候,成绩算不上拔尖,只能说是中等偏上吧。
按这一世的时间线来看,算上实习,他也只是在基层派出所工作了一年,别说配枪出警了,枪都没机会摸。
如果以这个逻辑来质疑,那他确实无法自证。
但让他汗流浃背的,不是无法自证这点,而是既然查了自己,那肯定也查了陈严。
关键是不知道他们打算干嘛。
孟处长和关组长看着周奕,一个面带微笑,一个表情冷峻。
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
周奕稳了稳心神,冷静地回答:“报告领导,没有什么窍门,我反应比较快,至于命中率,有运气成分在里面。”
他只能把概念模糊,毕竟说了靠运气,就很难讲逻辑了。
孟处长对这个回答并没有表态,而是又拿起了一张纸,放在了陈严的面前。
然后抬头道:“陈严,公安大学优秀毕业生。武器使用与射击课程满分结业,精度射击、快速出枪射击、运动目标射击全项考核满绩;多项射击实训科目获评全年级示范标杆。”
“校级战术射击对抗赛个人冠军。”
“全国公安院校警体技能比武射击项目,团体一等奖、个人单项金奖。”
“导师的评语是:射击天赋突出,技战术动作娴熟,临场发挥稳定,精度与实战射击能力兼备。”
孟处长说的时候,周奕忍不住惊讶地用余光看了陈严一眼。
他知道陈严的射击天赋极高,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高,全国团体一等奖,个人单项金奖。
这个含金量,对同龄人而言,就是遥不可及的境界。
陈严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情况,他没敢正面回答,只是点了下头,确认孟处长说的都对。
可孟处长显然还没说完,又提到了他在龙志强案里,击毙的两个人。
以及一二零案里,击毙的孙大雷。
“都是一枪爆头,尤其是这个孟小海,还有孙大雷两个人,都是在夜间击毙的。”孟处长笑道,“你这个全国金奖,实至名归啊。
说罢,他看看两人,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
就像沙滩上,悄无声息退潮的海水一样。
“两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奕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了,既然他们已经把如此悬殊的过往成绩摆在面前了,继续死鸭子嘴硬,只会连同陈严一起被连累。
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周秉年到时候秋后算账,不利于陈严。
因为他知道这人干得出来这种事,而且他现在完全摸不清情况,因为他还不知道周秉年已经不是专案组组长了。
周奕坦然说道:“报告两位领导,万贵生确实是被我的枪击毙的,但不是被我击毙的,我承认在之前的调查中说谎了,我愿意接受一切处分!”
“是受到爆炸冲击之后,拿错枪了吗?”问这句话的人,是一旁的关组长。
周奕知道,到这步已经没必要说谎了,因为越说谎就越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而且对方这话,明显是在套路自己,因为之前的谈话里周奕可不是这么说的。
何况本次谈话不做任何记录的举动,让他感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回答道:“不,是在抓捕万贵生的行动开始之前,我私下要求陈严和我换了枪。”
“换枪?”这个回答似乎出乎两人的预料,孟处长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在行动开始之前,专案组组长下达了一道命令,要求我们如果遇到万贵生的武力抵抗,就拖,一直拖到万贵生把子弹打光为止。但我不认可这种决策,我认为这是在拿所有参与行动的民警和武警的生命去冒险。”
“所以我私下找到陈严,希望他不要被这道不合理的命令影响,在局势失控,或者紧急情况下,我希望他可以果断击毙万贵生,保护我们的战友和人民的生命安全。”周奕说着,看了陈严一眼,补充道,“因为我知道以他的能
力,是可以做到的。”
“那这和换枪又有什么关系?”
周奕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之所以换枪,是因为在之前抓捕孙威的行动中,陈严击毙了孙大雷。事后领导以不服从命令为由,在领导层会议上公开提出要对陈严进行追责,最后是潘宏杰潘队出面做的担保才没有继续追责。”
孟处长问:“所以你是怕有人事后再拿此事做文章?”
“对,确实存在这方面的顾虑,但这不是我换枪的最主要原因。”
“哦,那主要原因是什么?”两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周奕扭头看了陈严一眼说:“我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彻底消除陈严同志在行动中可能存在的心理束缚,让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开枪!”
孟处长和关组长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似乎这个回答出乎他们的预料。
关组长问:“为什么?”
“两位领导,陈严同志的成绩和能力你们也已经了解了,他是万中无一的神枪手。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性格不够决绝,而且容易产生心理负担。所以我担心他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会因为错误的命令而不敢果断击毙犯罪
分子,因此才出此下策的。”
周奕说完,第一个感到惊讶的人是陈严。
因为这层意思,周奕完全没和他提过半个字。
周奕一直强调的是风险共担,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周奕考虑得这么周密。
“你的意思是,行动负责人当时下达的命令,是错误的?”关组长眼神锐利地问。
周奕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人民警察法第二条规定,人民警察的任务是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人身自由和合法财产。所以我认为,要求我们耗光犯罪分子子弹的命令,就是在无视公民的人身安全。”
“任何命令,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何况还是这种错误的命令!”
“但无论怎样,我的行为都是错误的,但我希望组织能够考虑,对陈严提出违反命令击毙万贵生要求的人是我,所以我应该承担此事的主要责任,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且认真检讨、深刻反思。”
关于换枪这件事,不被发现糊弄过去当然是最好的。
但如果最终穿帮了,周奕也不是没考虑过后果。
正常情况下,就是吃个纪律处分,暂停几个月的配枪资格。
换枪确实是违规行为,但最终处理还是取决于换枪的后果。
如果两人的枪误伤了战友或平民,那问题就大了。
像这种对极度危险的持械嫌疑人开枪,从事态上基本没太大影响。
就算碰到内部调查了,问题也不大。
但今天却碰到了两个洞若观火的领导,于是一下子就穿帮了。
至于领导的命令、公民的人身安全和法律这三者之间,孰轻孰重。
周奕刚才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
这时陈严鼓起勇气插嘴道:“报告领导,换枪的事我也有错,我希望承担和周奕相同的责任。但是......我想说,周奕的决定是对的,因为万贵生的凶残程度,已经远超普通的犯罪分子了。”
他声音有些哽咽地说:“谢青山警官为了保护我和周奕......牺牲了。我现在很后悔......后悔没能在第一时间击毙万贵生,那样很多人就不会死了。”
陈严这话出口,会议室的气氛,就瞬间降到了冰点。
因为这也是陈严的肺腑之言。
沉默片刻后,孟处长动容地点了点头:“谢青山同志非常伟大,我们也对他和其他同志的牺牲深感痛心。
“你们二位说的话呢,我个人认为,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周奕同志,你当时为什么不向领导提意见呢?”
周奕无奈地苦笑了下:“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
周奕心说,姓周的听得进去才见鬼了,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直接把自己踢出行动名单。
但他不能这么说,只能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补充道:“而且大战在即,我如果公然质疑领导命令,容易动摇军心。
没想到这个回答似乎让对方很满意,两人都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当着他们的面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最后关组长说了什么之后,孟处长点了点头。
然后关组长开口道:“一二零案目前的案卷资料,我们都已经看过了。”
“潘队带领着你们,可以说在本案中居功至伟啊,如果没有你们的突出贡献,可能很多线索都还没有头绪。”
关组长的语气,明显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他说着,抬头看向了周奕:“周奕同志,虽然你在警校的成绩平平,但是你在去年四月份调任宏城市局刑侦支队后的表现,却非常亮眼。我们也已经找了几位领导了解情况,他们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周奕盲猜,他说的领导应该是吴永成、梁卫和潘宏杰吧。
“虽然你今年只有二十四岁,但是从你刚才的表现来看,你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镇定和成熟,这很好。”
“至于你和陈严同志换枪的违规行为,并不在本次考核的范围之内。”
周奕顿时一愣,什么意思?考核?
不是内部调查吗?怎么变成考核了?
但他没插嘴问,而是听对方继续说。
“当然我们会如实反映这个问题的,但鉴于你俩的编制在宏城,所以该违规问题应该由宏城公安机关自行处理。”
哈?周奕心说,这不就是等于放他们一马吗?
虽然吴队强调原则,但估计最后也就是举重若轻,肯定会护着他和陈严的。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放过他们,但至少周奕可以松一口气了。
“最后,周奕同志,陈严同志,我正式通知你们俩,你们可以恢复正常工作,并继续参与一二零专案组的侦查工作了。”
关组长说着,向两人伸出手来。
周奕和陈严虽然还是很惜,但立刻起身和对方握手,并表达对领导的感谢。
孟处长摆摆手,温和地说:“坐下说。”
两人立刻坐下,周奕忍不住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在专案组的工作,向谁汇报啊?”
孟处长笑道:“之前向谁汇报的,接下来还是向谁汇报。”
到这里,周奕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潘宏杰还在专案组,并没有受到影响。
但紧接着,孟处长的一句话,让周奕有些糊涂了。
“同时,一部分工作你们可能也需要向关组长汇报。”
这话的意思,就说明至少关组长也已经参与到专案组了。
难道这个组长的意思真是专案组的组长?不会吧?
周奕忍不住问道:“不好意思,两位领导,我能斗胆问一下,您二位......具体是哪个单位的吗?”
关组长微微一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本黑色的证件。
看起来和人民警察证没什么区别。
但是当他打开证件,向两人亮出来的瞬间。
周奕顿时就愣住了。
因为在警徽的下方,有着两个略有不同的金色大字。
“国安?”